金刚坡下抱石山斋
傅二石
1936年生于南昌,1939年随家人逃难到重庆,抗战结束后随家人到南京。1956年至1958年在山东师范学院艺术专修科学习,后在山东省临清二中任教。1963年调至山东艺校(后称山东艺专)美术科任教。
1979年调至江苏省国画院并任山水画创作室主任。1985年成立傅抱石纪念馆后兼任馆长。1996年退休至今。现任江苏省国画院顾问、傅抱石纪念馆名誉馆长。
Q=《爱尚美术》 A=傅二石
Q
傅先生好,这次找你来主要是因为我们杂志有个栏目叫“传薪”,想找你谈谈你父亲和你自己。
A:我虽然很忙,但这个话题对我来讲很有吸引力,其他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Q
谢谢,另外我们也是老朋友。
A:不错,我们是老朋友,有很多话题还没谈够。
Q
那我们先从你对父亲的理解开始吧。傅抱石名气这么大,你作为他的后人继承了他的衣钵,也是画山水。虽然你的山水风貌和你的父亲不同,但是你们对山水画的情怀是一样的。我们知道,小时候父亲对你的影响是入骨的。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父亲是一个画家,并对他的画产生印象的?你也是走了一圈才回到山水画上的吧?
A:不错。那是我在山东艺专留下的照片。我坐在前面,后面墙上全是画,没有一张山水画,画的都是人像,那是另外一个阶段了。
傅抱石夫妇和两个儿子(小石、二石)辗转入川前所摄
1963年,傅抱石回到重庆郊外金刚坡下,走在龙凤桥上
傅抱石《丽人行》 61.7cm×219cm 1944年
Q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山水,是回到南京之后?
A:起先受家庭影响,我很小就对画画感兴趣。我那时候画油画和素描,对美术的兴趣很广泛。直到后来我对父亲真正有所了解的时候,对山水画的兴趣就变大了。尤其是对父亲创造的中国新山水画中的独特技法和艺术上的创造性,那是我从前所不了解的。
我哥哥傅小石在西洋画方面造诣很高,他在中央美院学的是版画。我的家庭肯定对我有影响,家里平日来往的人都是画家、名人。我3岁时,跟着家庭逃难,从老家一直到四川重庆。那时候的环境和条件是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可能你们都无法相信,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只能用“贫民窟”三个字来形容,就在一个地主的院子里面挑了一间很简陋的房子和山沟里的一间仓库,连窗户也没有,只有两块透明瓦可以透下一点光。在那种环境里,味道就别提多难闻了,而我们只能把家安在那里。我父亲是个文人,他给这个在金刚坡下的房子取了一个雅名,叫“金刚坡下抱石山斋”,或者简称“山斋”,并题到画上。
我父亲总是和石涛比,根据石涛的记述,他有一段时间也住在农村的一个山斋,每当有风有雨的时候,他的画就会被刮掉。我父亲就反复地引述他的这段回忆,并自己总结道:“我住的这个地方非常简陋,相比我而言,石涛的房子都远远不及我的艰苦。”我们在那个地方待了八年,到1946年深秋才离开重庆来到南京,那年我刚刚11岁。
这段时间对我来讲是童年时代,我是江西人,生在南昌,但南昌家乡的事情完全记不得,因为两岁不到,我们就开始逃难了。经过一年多时间,我3岁时,逃难到四川。从那时起我才慢慢地有了记忆。到五六岁的时候,我每天看着父亲在桌子上画画,他觉得我稍微长大点了,可以研墨、拿东西、倒水,就开始让我帮他做一点服务性的工作。他画画的桌子旁边一定要有一个木炭烧的炉子,它像个烘干机。因为画画用的水很多,墨很多,一张纸画完了以后湿漉漉,没法继续画下去,等到画半干时,我父亲才能继续画,有些画讲究这个效果,所以炉子不可少。夏天很热,四川的山区更热,他这个炉子也是要点着的,不是烤火,也不是取暖,是为了烤画。烤画的时候,将一张大纸拿到火炉上烤,两个人手牵着,还不能失手。
Q
失手就烧了。
A: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种活,还有磨墨。我父亲很讲究用墨,墨要好。他用的墨不是普通写字的墨,也不是街上买的墨,他用的是乾隆墨。古代的墨,质量很高。研墨是个“大劳动”。砚台很大,起码要用半杯水倒进去,这意味着我两个多小时不能干任何别的事,得研墨。研墨还要小心,不要把墨弄出来。我虽然是小孩,但是我经常有空就给他研墨。这是一种劳动,这种劳动不仅我一个人承担。我母亲自称“研墨妇”,因为她磨的墨比我多多了。我哥哥做这种磨墨的事情大概比较少,因为他上学比我早,在一个远处的学校上学,住在学校里。
墨要磨得很浓才能画。而我是个贪玩的孩子,这个劳动对我来讲是个很大的负担,往往达不到父亲的质量要求。我不讲究质量,磨一会儿就想出去,所以我经常挨骂。挨骂后,我还得再磨一个钟头。
还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是什么呢?我父亲好喝酒,他每天都要买酒。
傅抱石 《竹林七贤》 64.5cm×76.8cm 1943年
傅抱石《石涛上人像》 132.5cm×58.5cm 1942年
Q
散装酒。
A:酒馆里就像《水浒传》上武松喝的那种酒,一个大罐子,上面压一个大米袋子,你去了以后他给你打酒,我每天都要去给父亲打酒。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给父亲打酒了。那个酒馆离我们家也就二里路,我一路小跑,拿着空瓶子、铜币,跑到那里打酒,少则半斤,多则一斤,打了酒就往回跑。我回到家,父亲才有酒喝,因为父亲喝酒绝不剩余。那是什么酒呢?就是高粱酒。老百姓都会用高粱酿酒,我父亲就讲究两个字——度数。
Q
一定要高度的。
A:低度是不解决问题的,就喝那个纯高粱的烈性酒。我父亲好喝,但是酒量不是外人想象得那么大。他自认拼不过周恩来总理,跟周总理喝过几次酒,周总理真的是好酒量。
关于我父亲的酒量,我是权威的评论家。他只要把半斤酒喝下去了,就开始发点酒意,说话什么的就有点变化了。这个变化对我来讲,可不是好变化,一般地说大人要给小孩找毛病,就在这时候灵感来得快。他会想到我闯过什么祸,想到我干过一件什么坏事,都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算账。我一看他喝完半斤,赶紧找机会溜,不在他旁边待着,因为我干的坏事太多了。调皮嘛!我小时候凡是小孩调皮的事情都爱干,学习成绩一般,我4 岁上学,年龄不够,只好留级。
当时在那个叫金刚坡的穷山沟里头,农民都知道傅抱石把地主的仓库变成了“山斋”,这个“山斋”后来变得有名了。我父亲在重庆市开画展,名声越来越大,不仅是中国人,连外国人知道的也很多,有些外国人很喜欢我父亲的画。我们住的地方离重庆市区有几十里。要找他也能找到,只是外国人去也得“享受”农村的一切待遇,这方面有好多故事。
Q
他们去了住哪里呢?
A:连夜返回重庆啊。我那时对外国人很感兴趣。
Q
见得少。
A:他们鼻子高,说话我听不懂。特别是有那么几回,外国人从重庆市来到金刚坡下山沟里头,找到这个“抱石山斋”。那时候一来就是一群外国人,他们都是外国大使馆的官员,有文化参赞、大使、翻译,还有中国的工作人员。就在这个交往的过程中,外国人得到了很多我父亲的画。外国人喜欢他的画,那是好事。有些外国人也会有一些特别的要求。我记得,有一位大使夫人找到我父亲,她中国话讲不好,父亲的学生有懂外语的。她说:“我做过一个梦,梦见非常美丽的花园,还有个教堂……”她形容了半天,说:“你把我这梦画出来吧,你是中国的大画家,我相信你能画出来。”我父亲只好答应,末了给她画了,她大为高兴,因为有她梦里见到的东西,有教堂、有花。这张画竟然得到了大使夫人的赏识,父亲很高兴。过了几十年,我父亲不在了,后来听说傅抱石的画值钱,就把那幅画拿出来拍卖,卖了几十万美元。他们当时只要花一百美元就可以买一张挺大的画,五十美元就可以买一张中等的画,现在变得值很多钱了。这些意大利人、英国人、法国人等,经常成群结队地来找我父亲要画,所以这些年总是有苏富比、佳士得拍卖傅抱石的作品。
傅抱石《醉僧图》 87cm×60cm 1943年
傅抱石《人人送酒不须沽》 58.7cm×77.1cm 约1942-1946年
Q
都是海外回流的。
A:比如法国大使馆的一位文化参赞,我在佳士得拍卖图录上看到这个人还活着,90多岁了,他要把他手里傅抱石的画拿出来拍卖。有一张是父亲当年给那位外国人画的像。图录上刊登了他的近照。这张画和他的近照是同一角度,时间上虽然相差好几十年,但我一看这张画画得真像,和他现在一模一样,风度、五官结构都很像。我父亲的画在欧美流传得比较多一点。
Q
你们怎么招待外国人吃饭呢?
A:鸡鸭鱼肉还是样样有的,就是没有叉子,只有筷子,这就难住这些外国人了。他们有的在中国待得时间长,会拿筷子,但大部分不会用筷子。不会用筷子怎么办?因为饿了,就用手抓。每次吃饭的时候,周围都围满了人。房子有门有窗户,可以通过它们看这些老外吃饭,尤其是看手抓饭,碗里的菜用手抓起来就吃,令我印象很深。
每次外国人到我家以后,先看我父亲的画。我父亲拿出几十幅,让外国人在那里挑,喜欢哪一张不喜欢哪一张,他们经常会发表评论。挑好了,也到吃饭的时间了。他们先吃精神食粮,然后再改成物质食粮。
我对我们房东的印象最深。那是个老地主,个子很小,自以为在当地有点势力,了不得。自他知道那些外国人到山沟里来,是为了要傅抱石的画之后,便对我父亲刮目相看。他看我父亲每天睡到十点,拿个笔涂一涂,竟然惊动外国大使,了不得。他以前经常到我家来,往躺椅上一坐,就开始说他的生财之道。自从外国大使来了之后,他就不再讲这个话了,他说:“我看算了吧,你还是不要买地吧,你就这么画下去,把外国大使画过来,了不得。”
有外国人来是偶然的。我父亲在那个地方的生活,每天都很辛苦。辛苦到什么程度呢?他有几件必须要做的事,就是不管多忙都不能放下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写文章,他老有几本书没写完。在那个时期,他写关于石涛的书,还有关于篆刻的书,他要把它们尽快写完,因为出版社等着出版。画画是兴趣,写文章则不同,是最费时间的。
傅二石《风雪夜归人》 180cm×44cm 2016年
傅二石题字
傅二石《川西冬季一景》 105cm ×233cm 2015年
Q
写文章费的功夫能画好多张画。
A:不错,所以我这一辈子就写了几篇关于我父亲的文章。有一篇最长的文章长达一万多字,就是关于金刚坡时期的回忆,我把8年的时间浓缩在一万多字的文章里。我父亲一生最离不了几桩事情,其中有一桩就是写文章、写书。他一辈子写了不少书,不过肯定没你(张主编)这么多。你几年时间就写了十本,那是多少字?
Q
两百万字有了。
A:你几年写的相当于我父亲一辈子写的文章了。
《爱尚美术》编辑部/ 张荣东 王凤娟 景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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