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紫砂茗壶上题刻铭文,开始可能是艺人兴之所至,自撰自刻,偶而为之,镌刻的位置也多在壶底等非显见的地方,后受到砂壶爱好者的品评和青睐。尤其清嘉、道年间以曼生为首的一大批文人学士的介入,他们或亲撰铭文、精心创作,或相互题赠、言志寄情,以致成了当时的一种文化时尚,极大地推动了茗壶和人文的结合。因此,陶刻题铭,不仅是砂壶的艺术装饰,更是作者的情感和精神寄托,直接反映了作者的文化、艺术底蕴和修养。内容和书画、布局、书法、刀法等相互融洽,决定了壶艺的品位。
从壶铭的内容来说紫砂壶,是用来沏茶品茗的,所以题铭总要与壶、茶或与制壶、饮茶的情景联系。当然最好是壶、茶、情三者融为一体,退而求其次,也总要与其中之一、二相切。
清嘉庆 邵二泉莲子壶

(1)切壶切形。
很多壶铭,都与壶形(壶名)有某种联系。如曼生的“天鸡壶”的铭文曰“天鸡鸣,宝露盈。”“葫芦壶”题曰:“作葫芦画,悦亲戚之情话。”都是直呼壶名,显然与壶相切。邵二泉在其“三友壶”上题曰:“梅花松竹为三友,诗酒琴棋作四时”,也直接“点题”;而赧翁为“秤砣式型秦权壶”的题铭就含蓄得多了:“载船春茗桃源卖,自有人家带秤来”。桃源典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相传是秦人避难之处,“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人家带秤来当然用的秤砣还是“秦权”了。这样的铭文既切壶,又含蓄,真是韵味无穷。顾景舟题壶铭有:“不圆而圆,不方而方,智欲其圆,行欲其方,刚柔相济,允刻用臧。”是描摹壶形的,所谓“方匪一式,圆不一相”,但又引申其为“智圆行方”,发人深省,寓意深刻。
时大彬款紫泥狮球壶

(2)切茶切水。
茶壶是用来沏茶的,因此,有关饮茶品茗的铭文最为常见,占了壶铭的大宗。传说最早的陶刻铭文是元代隐士孙道明(号清隐)在茶罐上题的“且吃茶”这三字铭文便与茶有关,而且表达了作者面对乱世只能无可奈何地“吃茶”度日的无奈。其他与茶有关的壶铭比比皆是。如:“苦而回甘,直谏之言”(彭年题铭,亦说是曼生题);“一杯清茗,可沁诗脾”(大彬题铭);“烹茶无客至,得味有诗来”(子冶壶铭)。
陈鸣远段泥扁紫砂壶

好茶离不开好水,涉及水的题铭也就十分自然了,如“石根泉、蒙顶叶、嫩齿鲜、涤尘热”(沈子澈壶铭);“汲甘泉,瀹芳茗,孔颜之乐在瓢饮”(陈鸣远壶铭);“携将阳羡山中茶,来试人间第一泉”(竹坪题壶铭)。更有的壶铭,将壶、茶、水融于一体,如郑板桥的题铭:“瓦壶天水菊花茶”;名匠俞国良的壶铭:“宜兴陶壶,唐贡山茶,玉女潭水,足供蜀人。”
清 曼生刻彭年款扁灯壶

清 曼生刻款如意钮壶

(3)切情切景。
艺人或文人在创作壶艺,饮茶品茗时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于是抒情写景题于壶上,此等壶铭,尤见功力。如前面已提及的顾景舟的题铭由壶形之“不圆而圆,不方而方”,而引出“智欲其圆,行欲其方”的处世哲理。又如彭年、曼生题铭,由茶味之“苦而回甘”,喻为“直谏之言”,即“忠言逆耳利于行”的感慨。而陈鸣远的壶铭由“汲甘泉,瀹芳茗”而引出“孔颜之乐在瓢饮”,孔颜者,孔子及弟子颜回也。据说颜回生活清苦,“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而回也不改其乐”。这抒发了鸣远甘于清贫仰慕圣贤的志向,这段铭文使文人对鸣远刮目相看,“阅此,则鸣远吐属亦不俗,岂隐于壶者乎?”(张燕昌:《阳羡陶说》)认为他是隐于制壶工匠的高雅之士。
清 陈曼生 紫砂诗文壶

瞿子冶铭 惜抱轩梅花壶

切情切景的题铭,最妙的莫过于瞿子冶的壶铭:“翡翠婵娟,春风荡漾,置壶竹中,影落壶上。”石铫壶上,饰以几片竹叶,而他是在绿竹丛叶为壶题铭的:“子冶竹中画竹,适日影移荫,因写其意”。可见其题铭,既是写实景又在抒真情,真是情景交融之作。而梅调鼎(号赧翁),为搏浪锥壶的题铭,抒发了深沉的历史感慨。
清 韵石制 赧翁铭 博浪椎壶
秦时张良派刺客在河南博望沙行刺秦始皇,用的武器是圆形铁锥。晚清艺人韵石据此典制成“博浪锥壶”。赧翁题铭云:“铁为之,沙抟之,此一时,彼一时。”本是铁制的杀人武器,今由砂坭抟埴为饮茶之壶,“战争与和平”就这样巧妙地转化,真是沧海桑田。“此一时,彼一时”,令人感叹不已。
清 王东石制徐三庚刻园珠提梁紫砂壶

类似抒情写景的佳句妙铭还很多,如“月白风清良夜,心投意合主宾”(梅调鼎题铭);“居三友中,占百花上”(吴大徵为梅花壶题铭)等等。当然,有些壶铭也不一定是艺人、文人的创作,而是摘引前人的诗句名言,但只要切壶切茶切情,便是锦上添花。倘使与此毫不相干,随意题上数言,即便是名人所题,也未免牵强附会,画蛇添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