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娘胎时,爹和娘就离婚了。正是困难时期,爹和他的叔叔婶娘,嫌孩子太多,担心养不活我,就不让我出生。爹的叔叔婶娘更是怀疑我不是爹的种子,横加阻挠爹和娘的情感与婚姻,坚决要娘吃药打胎,把我打掉。娘为了维系与爹的感情和婚姻,养活我的三个姐姐哥哥,只好委曲求全,吃药打胎。然而,吃了七服草药,我不但没胎死腹中,还在娘的身体里顽强蠕动。
看见倒在我爹门前田里的好大几堆药渣,一个寨子的人都看到了娘人生的疾苦,闻到了娘人生的苦味。一个远房嫲嫲心疼地劝娘:二妹呀,打不死就莫打了,生下来。你看,你喰的药渣都堆成山了,还米打死,说明跟你们有缘、分不开,你硬要把有缘人打死、阴阳两隔的话,孩子会在阴间取你们命的。你越喰药打越打不死,说明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凡胎,长大了肯定成大人物的。你是生是死,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娘听了,怦然感动,天生的母爱唤醒了娘的勇气和胆魄,不顾爹和爹的叔叔婶娘的横加阻挠和反对,生下了我。
要生我就得离婚。一离婚,娘就无法养活大姐、二姐和哥哥。所以生我时,爹跟娘离婚了,我相当于一个弃儿。大姐和哥哥已经回到他们的亲生父亲史伯父身边了,只有二姐跟娘住在一起。生我那天,不满十二岁的二姐到保靖县城给娘买红糖,就娘一个人在家,娘烧好了一锅给我洗澡的水后,艰难地爬到祖先神龛前,给彭家祖宗烧香磕头,求神保佑。
娘泪流满面地跪在神龛前乞求:列祖列宗啊,是你彭家的骨血,就让我顺顺当当生下,莫磨我;不是你彭家的骨血,就让我跟孩子一同顺顺当当去了,也莫磨我。然后,娘艰难地,一步一步地爬到床边,等待我的降临。
结果,我还真没折磨娘,很顺利地出世了。
娘用剪刀艰难地剪断脐带后,就再也没有力气了,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等死、等救。羊水和血,流了满床满地。泪和痛苦,流了满床满地。对孩子的祈祷和对我爹的悔恨,流了满床满地。娘一直在张口喊人救我这个儿子,却喊不出声,只能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娘一直感到有一只手在拼命拉娘,要把娘从我身边拉走,另一只手在拼命按住娘的眼睛,要把娘的眼睛紧紧闭上。娘感觉被越拉越远,身子越来越轻,可是,娘的眼睛却拼命地睁开看着我,怎么也不肯闭上、不敢闭上。娘怕眼睛一闭就永远看不见我了。娘在用最后一滴血和最后一丝力气,与阎王搏斗,与死神抗争。
幸亏那个劝娘生下我的远房嫲嫲路过,听到了我的啼哭和娘的呻吟,赶忙救起了我和娘。要不,我和娘讲不定当时就死了。
所以,我给娘的磨难从我尚未出生时就开始了。我似乎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娘的。娘吃尽的千千万万苦,都是因为我。娘受尽的千千万万罪,也是因为我。命中注定,我是娘一生都要背负的孽债!娘,一块坚如磐石的寒玉,以月的清辉把我镀亮,以天的胸怀把我接纳,以海的深情把我养育。若有来生,我还是娘的儿子,匍匐在娘的脚下,亲吻娘的前世今生。
娘的一生都是磨难。娘的一生也是传奇。娘万劫不死的生命历程,娘百折不挠的精神斗志,娘舍命相护的舐犊之情,娘海纳百川的宏阔之心,都是一部写不完的书。在孩子的心里,娘是不死的。娘是不朽的。娘是人间最好、最美的菩萨。娘是永远活着的灵魂、生命和亲人。
世界上有很多有钱有势的母亲,我只要我娘这样贫穷卑微的就够了。
世界上有很多伟大高尚的母亲,我只要我娘这样弱小平凡的就够了。
我娘,是天下母亲的缩影。我不知道世间是不是真有天堂,如果有,我祈祷娘的来生不再是一只无脚鸟,而是凤凰鸟;祈祷娘跟那些善神、福神和所有的好神住在一起,平安幸福;祈祷娘和所有的好神都保佑娘的子子孙孙。百年以后,我们这些儿女也会像一只只凤凰鸟,飞回娘的身边,做娘千年的孩子、万年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