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 角
◎蓝紫青灰
初秋，暑气已退，凉风悠悠。白天阳光依然炽烈，温度有二十八九摄氏度，夏天的薄衫短衣还是主打，夜间则需要盖单被。这宜人秋光很短暂，算得上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用“已凉天气未寒时”来形容都嫌稍过，是桂花香气熏黄昏。
这个时节，鸡头米下市，水红菱上场。
上海古称松江府。松江府最有名的特产，除了“莼鲈之思”的鲈鱼，就是水红菱。
松江府好地方呀，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康熙皇帝六下江南，到过两次松江。话说我每次去松江，下了地铁看见房地产广告牌上写着“康熙皇帝曾到此”的广告语，都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喜感”。据说康熙到了松江，既品尝了秀野桥下的四鳃鲈，又吃过了草场浜的水红菱，还为佘山的竹笋取名“兰花笋”，说这笋有兰花香味。在民间故事里，皇帝出场都是为了吃。朱元璋有珍珠翡翠白玉汤，乾隆有金镶白玉板、红嘴绿鹦哥，康熙则有鲈鱼、红菱、兰花笋。
佘山是松江九峰之一。松江旧有“九峰三泖”之地貌。泖是泖湖，最狭窄的地方，犹有八十丈。湖宽水大，出产丰富；水多塘多，菱角就多。当地出产的菱有青红两种，上市最早的名水红菱；稍迟上市的比水红菱大，叫雁来红；青者为鹦鹉青，青而大者叫馄饨菱，再大的叫蝙蝠菱；最小的是野菱。这许多菱中，草场浜出的水红菱最佳。
松江水红菱的壳极嫩，手剥即可。左手捏住红菱的一只角，右手拇指轻轻掰下来，左手一挤，水嫩清香的菱角肉就完整地跳了出来。水红菱要当天吃当天采，过夜就有水臭气，鲜艳的红色也会变黑，因此极不耐运输。松江府的鲈鱼还可以做成干脍进贡，水红菱就只能来当地吃了。
说起产菱佳地，除了松江，还有嘉兴。有一回，我中秋节去杭州，回来时火车停在嘉兴车站，站台小食车上堆放着的是一袋一袋的无角菱。花几元钱买一袋，还没剥食完，上海就到了。
说起来，嘉兴无角菱最得我心。水红菱再嫩也有角，无角菱圆溜溜的，绝无刺手之虞。无角菱又叫南湖菱，因生长在嘉兴南湖而得名；因颜色青绿，又叫青菱。无角菱原是有角的，经多年选育才有这妙品，在宋代即享有盛名。范成大说馄饨菱最是甘香。馄饨菱就是无角菱。
提到嘉兴，对我这个金庸迷来说，嘉兴南湖烟雨楼是可以神游的地方。而南湖的无角菱在《射雕英雄传》中也被提及。第二回，完颜洪烈在嘉兴醉仙楼喝酒，见半湖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当地南湖中又有一项名产，是绿色的没角菱。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叶特多。”嘉兴的土霸王是江南七怪，七怪之首柯镇恶的独门暗器是铁菱，“四面有角，就如菱角一般，但尖角锋锐，可不似他故乡南湖中的没角菱了”。金庸先生是海宁人，少年时在杭州读书，一定吃过很多嘉兴南湖的没角菱。
我家乡溧阳产一种野菱，只有寸许，坚硬无比，吃时需用刀剁。煮熟的野菱粉粉面面的，有淡淡的甜味。吃这个要消磨不少时光，比吃瓜子还费事。
这种野菱因为剥壳不易，很少作为零食去吃，常被晒干去壳，称为菱米，用来点茶。明人喝茶，有单用清水泡茶的，称为烹，如《金瓶梅》里吴月娘扫雪烹茶，烹的是江南凤团雀舌芽茶；也有往茶碗里加很多干鲜果品的，称为点茶，甜的咸的香的都有，《金瓶梅》里出现过胡桃松子茶、蜜饯金橙茶、盐笋芝麻木樨茶、咸樱桃茶等等。西门庆是个俗人，喝个茶要花团锦簇。高濂却是个雅人，他说茶有真味，嫌杏仁柑橙夺其香，柿枣杨梅夺其色，荔枝桂圆夺其味，他说，佳茶只宜核桃榛子、菱米鸡头、芝麻笋干等。时至今日，很少有人会往茶里加这些果品，芝麻笋干作为佐茶的茶点自是不妨，非加不可的话，菱米鸡头看上去比较适宜。
菱粉糕
菱出水则腐，不耐久贮，唯一的方法就是取粉。菱粉和藕粉一样，在过去是颇为高档的休闲食品，病人才能享用。菱粉可以做糕。《红楼梦》第三十九回里，湘云做东宝钗出钱请大观园姐妹吃螃蟹。凤姐来不了，就让人来拿些螃蟹家里去吃。那婆子端了盒子去又端了盒子来，里面盛的是菱粉糕和鸡油卷儿。吃了螃蟹喝了酒，这时来盘细点甜食，正是恰好。吃螃蟹的季节，菱角也盛，这可能是新澄的菱粉新打的糕，是以送给亲友们尝个新鲜。
菱角除了鲜食和取粉做甜点，也可以热炒。配菜炒虾仁是一绝。虾仁粉红，菱角粉白；虾仁弯弯，菱角圆圆；一为河鲜，一为塘生；气质相近，习性相通，比虾仁配腰果西芹更为清爽适宜。
——节选自山东文艺出版社《食其果》
供稿：一编室
编辑：Quinn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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