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院画师正在研究设计搪瓷花样（左起依次为：俞子才、朱梅邨、王个簃）
“跨界歌王”“跨界喜剧人”……“跨界”一词俨然是当下最热的词汇之一；但事实上，这一颇具时髦感的行为并不新鲜，早在上世纪，艺术界就有之。说到程十发、唐云、王个簃、黄幻吾等国画名家，我们首先想到的便是他们富有个人风格与艺术特色的国画作品，在今天看来，他们的作品个个都是艺术市场上的“抢手货”，也是各地美术馆中的重要藏品。然而，不为多数人所知的是，20世纪50年代，以上海中国画院画家为代表的这批国画大家曾经广泛参与到生活日用品图案的绘制工作中，在与普通百姓每日生活为伴的日用品中留下了众多名家“墨宝”。
▲ 唐云《蔬果》1973年
名家走进工厂
新中国成立之初，由于传统国画的笔墨、线条被认为不适宜创作宣传主题作品，需要对之加以改造从而在新的时代中发挥积极作用，传统中国画的欣赏趣味遭到否定，传统国画的购藏群体逐渐萎缩，国画市场陷入低谷。当时画坛早已深得传统国画笔墨要义的老画家们一时失去了继续作画的方向，不少画家就连生活都成了问题。面对这样的状况，一方面需要对传统国画进行改造，使其更加适应新时代表现主题的要求，另一方面扩大国画的市场与应用范围，也是这一时期国画家较为理想的出路。同时，党号召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正是在此背景下，上海中国画院开始组织画家下工厂参与生产劳动，将国画创作与人民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日用品生产相结合。
上海中国画院国画家较大规模的下工厂进行创作是在1958年3月，国画家唐云、程十发、叶露园、李秋君、邵洛羊、周炼霞、侯碧漪等人来到上海久新搪瓷厂，王个簃、俞子才、朱梅村等去往益丰搪瓷厂，结合国画创作与搪瓷产品生产驻厂作画，采取半天劳动、半天创作的工作方式。在此期间，国画家们共创作山水、人物、花鸟等不同类型的搪瓷日用品新花样62幅。
这些新创作的国画题材花样包括王个簃的“杨柳桃花”“紫藤”，程十发的“傣族姑娘”“孔雀舞”等。在此可以看到，善作写意花卉的吴昌硕弟子王个簃创作的是传统花鸟画中常见的题材，而以人物画著称的程十发则在搪瓷厂中创作了少数民族人物作品。虽然国画名家们泼墨挥毫的场所已由书房画室转变成了工厂车间，但他们依然坚持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进行创作，并且展现出积极的创作热情，比如王个簃在结束工厂锻炼回到画院后还略带兴奋地回忆道：“有空时我喜欢到搪瓷车间去，跟那里的工人师傅学画搪瓷。画搪瓷是个技术工种，很配我的胃口。后来我也画过面盆，并且被选用选入生产。将国画和工艺美术相结合，对我还是第一次呢。”在此之后又陆续有海上名家江寒汀、谢稚柳等参与到搪瓷日用品图案的创作中，一时间极大丰富了搪瓷日用品的花色样式。
除上海中国画院组织画家集体赴工厂参加创作外，岭南画派名家黄幻吾则是国画家中个人深入到日用品国画图案创作的代表。黄幻吾早年于岭南学画，以山水、花鸟见长，后赴越南、柬埔寨、美国等地举办画展，1949年后自菲律宾回国，于1951年出任上海华业搪瓷厂美术部主任，专业从事搪瓷日用品美术创作，此后又于1956年任新成立的上海市搪瓷工业公司美术设计室负责人，成为当时上海搪瓷日用品图案创作的领军人物。黄幻吾对上海日用品美术图案的影响颇大，不仅他创作的“花雀”图案在当时搪瓷日用品中应用广泛，深得群众喜爱，同时，黄幻吾还积极引介国画名家参与日用品图案创作，开一时风气之先。
▲ 王个簃 《走向生活》画于益丰搪瓷厂 1958年
日用品上的名家风貌
虽然不是在宣纸上挥毫的精品力作，但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搪瓷洗脸盆、热水瓶等日用品中，也不乏独具国画家个人风格的典型作品。
花鸟画名家江寒汀创作搪瓷画稿最初是源于其堂弟，同样是国画名家的江石邻。彼时江石邻因扎实的国画功底以及早年随颜文樑学习西画而得的油画与水彩基础，故其在搪瓷日用品上的画稿既有国画笔墨、线条的形和神，有具备一定的西画造型能力，很受搪瓷生产厂家的追捧，全国几十家搪瓷厂纷纷来向江石邻预订画稿，厂家给出的稿费很高，一张画稿能换当时好几张名家之作。江寒汀得知堂弟在搪瓷日用品绘画创作中的成功后，也尝试创作搪瓷日用品画稿，并交由江石邻送至搪瓷厂家。江寒汀所绘搪瓷画稿中，一幅是紫玉兰和蝴蝶，寥寥数笔便可见其传统与现代的结合，让人们深感春意盎然，开放的花朵艳而不俗、变化无穷，飞舞的彩蝶栩栩如生、逗人喜爱。另一幅《紫藤叫凤》，喜气洋洋，使人联想起田野中的鸟语花香，紫藤迎风，小鸟鸣唱低语。沪上花鸟名家的功力在这小小的搪瓷画稿中可见一斑。
▲ 程十发于久新搪瓷厂所作画稿《景颇族象乡鼓舞》 1958年
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家中，唐云创作的画稿以瓜果为主题，一串紫色的葡萄伴着青绿色的香蕉和梨，以及微微泛红的苹果，这一组水果的搭配富有生活气息，墨色的变化映衬出水果的甜美，画中果实饱满，将这一幅画稿用在搪瓷品上，仿佛空气中充满着果香，沁人心脾。程十发创作的少数民族人物形态生动，配以具有装饰性的少数民族服饰，对日用品的美化效果突显。赖少其的“仙子花”针对于搪瓷脸盆的形制采取特定的圆形构图，花瓣依次从上方落下，伴有两只蝴蝶飞过，具有动态的画面效果。享誉沪上的女画家李秋君专攻山水，其所绘画稿便以青绿山水作为题材，是日用品图案中不多见的山水画主题。画稿中的山峰在搪瓷品中并不突兀，在不大的尺幅中，山峰被分为近、中、远三景，加之近处的树与画面中部的茅屋，一幅完整的山水作品便呈现在搪瓷脸盆中，试想当绘以这幅山水的脸盆盛满水，山水在盆底随着水波摇曳，将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意境。
国画名家们对待日用品图案的创作可谓认真，在有限的创作条件与画面空间中，不仅要展现国画艺术的特色，还需考虑日用品使用者的审美倾向，这就要求作品既要有传统国画的笔墨韵味，也要吸收民间美术元素。因此，我们能够看到，画稿中的作品色彩相对丰富，且具有一定的视觉冲击力，画面减少了高古的文人趣味而融入更多生活意趣，题材选取同样贴近生活，国画在日用品中真正走向了民间。
▲ 王个簃《菜肥麦秀》中的蔬菜 1963年
艺术与生活的互补
国画名家们在搪瓷日用品图案上的创作对这一时期人民群众日常生活的丰富有很大帮助。在国画家参与日用品图案创作之前，市面上搪瓷品的花色无非是“大红花”“双喜”等简单的图案，群众也期望通过更具艺术性的日用品来美化生活。1958年中旬，由上海中国画院画家创作的搪瓷品画稿投入生产并在上海中百公司进行试销，销售营业额骤增一倍，很受消费者欢迎。画家们对消费者的购买喜好同样十分关注，画家穆益林就曾与搪瓷厂美术科的画师拿着画稿到中百一店请群众点评，群众喜欢的，便拿回厂生产，群众对画稿提出的意见建议则积极做出修改。
这段时期国画家们对日用品图案展开的创作不但丰富、美化了群众的日常生活，同时这些优秀的国画作品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人民群众的艺术修养，许多普通百姓正是通过家中的杯、盘、盆、热水瓶第一次近距离地认识了国画，通过黄幻吾等专业画家对大师作品在搪瓷品上的复制，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知道了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吴昌硕的花。正是国画家们在日用品图案创作上的拓展，国画大量走进了寻常百姓家中，这一画种不再只是一味清高、风雅雪月，只求个人情趣之畅快，而成为大众都可以欣赏的艺术。
对于国画家而言，参与日用品图案创作也是其艺术生涯中一段可资回忆的经历。王个簃在益丰搪瓷厂创作了一幅名为《走向生活》的作品，画面中表现的是打起背包、收起行囊仿佛即将远行的内容，墙上挂着的日历中记下了这一天的日期。这质朴的画面、直白的主题正是画家通过在搪瓷厂的创作、劳动，决心在艺术的道路上向生活迈进的内心写照。
传统的国画艺术与新时代的生活便在国画家们的笔下展开了结合与互补。今天，一批当年国画名家创作的搪瓷日用品成为收藏对象，如黄幻吾当年为国庆节上市的纪念产品所创作的一批花鸟搪瓷品等。与珐琅材质相同的搪瓷虽不及前者具有工艺美术的特性，而如今也获得了珍藏，这不能不说是60年前国画名家的笔墨让这一日用品也华丽转身成了艺术品。
版面编辑：刘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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