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弘 1971年生于济南，1996 年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美术系，2010年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师从刘进安先生，获硕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科技大学国际学院，为首都师范大学现代水墨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工笔重彩画会会员、宋佳艺术学校特聘教授。2014年6月至今，张明弘“寻根·长城”写生计划已开展两年，自长城最东端的丹东虎山出发，行程近三万多公里，预计再有两年左右会完成此项目。
我们的传统文化像长城沿线的古文物一样，虽然已经坍塌，但并不因此消失了，它的精神依然非常强劲地屹立在那儿，只是需要我们重新去发现。
Q=《爱尚美术》 A=张明弘
Q
看到你走长城，其实我们在精神寄寓上有很相通的东西。你寻找长城之根的过程，不仅是在找寻我们灵魂最真挚的部分，也是一场精神、文化的寻根之旅。中国缺少这种践行者，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在中国大地上找寻我们的祖先、找寻我们的来源，其实也是在探寻我们的未来，这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能不能给我们说一下你的构想，你已经走了两年多了。
A：最初，我寻根·长城的时候，有一部分是因为情结，就是对长城有情结，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第二个原因是长城沿线是一个文化的沉积线，中原文化和游牧文化在这里沉积了两千年。自从秦始皇修了这条线以后，包括汉长城、唐长城、宋长城、五代齐国（齐是北齐，不是山东的齐国），历史上只有两个时期的长城是没有作用的，一个时期是元朝扩张；另一个时期是清朝。除此之外，长城是作为中国文化与外域文化交汇的分水岭而存在的。
华夏民族是内敛的，它不是扩张的。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不与人为敌，我们的文化一直是自省式的。我越走越发现原来没有认识到的东西，就是文化的沉积超出了我的想象。最初，我只是想沿着长城走一走，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因为在2013 年，整个书画市场已经好得无法控制，但我卖出去的作品不是自己喜欢的。现在回头看，其实这是一件好事，我没有拿出那么多作品流向市场。市场虽给我们提供了一定的资金支持，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我从2009 年开始反思，开始读《易经》《诗经》，也开始研究传统水墨的来源，逐渐意识到了传统文化的精髓，我选择长城是因为我想沿着长城走进历史。当我踏上长城的时候，我觉得我进入了历史，长城是走进历史最近的路。
寻根·长城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真正地体会历史、文化对于今天的意义。我现在的角色是一名志愿者，我发现我有责任去保护它，而现在大多数人都在都在消费它。路上，我们看到了大量的古建筑、古文物的坍塌。到了山西、陕西境内，沿着长城的古村落比比皆是，而且那些古村落是有城墙、城门的，有的还保存得相对完整，但还是坍塌得很严重。
我们的传统文化像长城沿线的古文物一样，虽然已经坍塌，但并不因此消失了，它的精神依然非常强劲地屹立在那儿，只是需要我们重新去发现。走进长城，走进那些古村落以后，突然发现了传统的历史，我们应有能力去理解、保护传统文化，它最大的价值是使我们从根本上变成真正的中国人。走了两年，感触最多的就是，我自己越来越像一棵树，外界的摇摆和风雨都不能影响我内心的那份安静，名也好，利也好，对我的影响不再大。
我们从辽宁的丹东出发，走到今天已经两年，还需两年才能走完。一般意义上，长城的东边是山海关、秦皇岛，其实不是。长城到了东边以后折返向北，一直沿着锦州、抚顺，沿着辽宁的北部蜿蜒，从东部折返向鸭绿江。
2016.4.13 寻根·长城团队于烽火台内部
Q
走长城期间，你们返回过吗？
A：没法返回，很不方便。我们一直往前持续地行走，行走的时候，都是住在百姓家里。我觉得辛苦自不必说，待遇特别少，摄像师换了三位。遇上大雪，车开不出去，出不了山，就只能在山里待着。去年，最长的一次是四十一天没有洗澡。外面冷， 屋里面也冷， 室外可能零下二十三度，室内也零下十几度，没有取暖措施，只有一个土炕，老百姓拿柴火烧一烧。你的脸会冻得生疼，可能一晚上都暖不过来，那种辛苦超乎想象。
长城是我们内心、文化、民族的长城，不是石墙，这是最重要的，这才是我们的根。根是什么？它虽然看不见，但特别重要。我们的根扎得深了，才能够自由地摇摆。
今天，当我们的庙宇变成了迷信，《易经》变成算命的书的时候，文化已经很可怜了，这也是“寻根·长城”要寻找的东西。在我们逐渐失去家园的时候，是否还有人感恩养育了自己的那片土地？整个农村在慢慢遗失的时候，没有人关心这片土地。这可能和绘画没有关系，但是我认为一个画家的绘画方向和绘画风格、绘画境界都和他的情怀、和做人的境界有直接关系。
Q
你认为人生的这种体验和阅历对于艺术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A：我们的艺术、文学是做什么用的，真的是用来消遣、消费的吗？难道不能够有一点责任吗？我相信艺术首先应该是责任。当超越了自我的愉悦以后，我觉得一位艺术家应该有担当、有责任，他的绘画才会更加深刻。
Q
现在，长城寻根之旅的团队人员构成是怎么样的？两年多了，坚持到现在的人有多少？
A：我们团队最初设置是三台车，六个人，最多的时候有八个人，也有志愿者。除了我没换，都换过了。最初，也有些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要走长城，但是不超过两个月，他们就坚持不下去了，这种情况很正常。我现在的心态就是一切随缘，但我们还是呼吁有好的摄像师能够加入到这个团队，其实别的都不缺，就缺好的摄像师。我们现在都是自己记录，文员也换了两次。目前，这里只有一位负责记录的人，而我负责讲感受。一路上的事情太多了，信息量太大了。我们现在已经有4T的资料了。
我们每天在外面行走， 每一个村子给你的感受都不一样。每一个村子都会有庙宇，非常奇怪，村子里的庙宇保存得相对完整，尤其是庙宇中的壁画和砖雕。这些庙宇基本有两三百、四五百年的历史了，它们是真正的历史上的庙，是真正没有经过新文明袭蚀的村落，我觉得特别好。那边还保持着两千年以前的耕作方式，用驴驼、耕种，犁还是汉朝的轩辕犁。时间恍惚间回去了几百年，有穿越感。
壁画拍摄
2016.1.3 山西清水营壁画
Q
其实村子中大部分是一些老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们的生活来源呢？
A：人非常少，我们最后收官的那个村子还有两户人家，也就只有两户人家有人。其中一户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他还能自己耕种；另一户的老人依靠子女生活。村中的煤很便宜，两吨煤就能过一个冬天，大概三百多块钱，但他们不舍得买，只能劈柴、烧柴。一早一晚烧一下炕，炕是热的，但屋里很凉。人们的生活条件很差。
Q
他们为什么不离开呢？是因为他们对那个地方充满了感情还是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A：这是他的家，他能去哪儿？其他人都去世了，年轻人在外面打工，老人去哪儿？一些老房子不断地消失，明清的古宅也在慢慢地消失，没有人修缮、保护。其实，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祖宅和庙堂一样，都是敬畏祖先之地。无论你在外面当了多大的官，逢年过节都得回来修缮祖宅、祭祖。祖宅有一种向心的力量。每个家有自己的根，民族才能有根。如果，所有个体的根都没了，我们民族的根在哪儿？现在是，所有基础的根在逐渐地消失，我们需要把它们保留下去，因为这些古村落、古长城有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传统在今天不是不重要，而是越来越重要，我们要尽早发现它的重要性。
Q
你的这种忧患意识比多数人都强烈了很多，这是不是与你的家乡山东，与你从小的生活经历有关系？你刚才也说，在行走的沿途中有很多庙宇、古村落都被拆除了，是不是也有一种对现代城镇化过程中造成巨大破坏的一种反思？
A：现代文明对这种东西的侵蚀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城镇化建设，没有人去关注他们，它自然消亡的速度是慢的。但是一旦有人去关注它们，从它们那里看到潜在的商业价值，就会恶意地修复。比如说，百分之九十的壁画会找人再画一遍，这是很可怕的。明朝的壁画用一个三流画家再描一遍，你就能想象到是什么样了。其实修缮古迹应该是花很多钱也看不出来的。
我们去的地方都是百年古宅。有意思的是，20世纪80年代，他们做过统计，因为刚改革开放，所有的事物都百废待兴，他们打了一个保护的牌叫“百年古宅”。但新领导上来要拆除的时候，先把牌子给抠去，然后就可以拆。一路走来，最明显的就是辽宁的开源，它是宋代古城，你们再去的时候可能已经看不到了，因为我们去的时候正在拆那些老房子。有个老乡跟我们聊，他说，他们家的房子应该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但要拆除，因为要建新的“古房”，所以把这些旧地的土著迁到外面，用新的楼房换他们的古宅。这里还有两套遗留下来的清末老房子，其他的都拆光了。拆光了以后，有个口号说：“恢复我们的传统文化，恢复明朝古关口，恢复明朝古村落。”
我们这一路走来，有很多东西让你觉得很辛酸。但对我个人来说，这真的是一场非常明确的修行，而且会放下原来的认知。这样才有进步，否则你总会用自己固有的态度去对待所有的一切。
Q
你是70后画家，我们这个年龄段的画家在过去的所谓的主流媒体上宣传得比较少，我们的声音发得比较少。但是这个年龄段的人又比较有优势，70后是承前启后的，也受过良好的学院教育，经历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对中国从封闭的状态下走向开放、走向中西文明的交流融合的状态有更深的理解。我们这一代画家承载的希望是最大的，像你这样能沿着长城去寻根，这本身就是一件对中国画特别有意义的追溯。现在，每天要讲重塑中国精神，要讲追寻我们这个时代的本质，但行动是第一位的。你在这里面所表达出来的状态，令人非常感动。
《爱尚美术》编辑部/ 张荣东 景敏 王凤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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