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周末艺境丨秋水边的一念天堂:读倪瓒《渔庄秋霁图》

周末艺境丨秋水边的一念天堂:读倪瓒《渔庄秋霁图》 山东出版集团
2016-11-19
2
导读:江城风雨歇,笔研晚生凉。囊楮未埋没,悲歌何慨慷。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珍重张高士,闲披对石床。

1355年,在一个萧索清朗的秋日,倪瓒一袭白衣、须发飘扬,在氤氲的香雾中静静立于太湖边的王云浦渔庄——那个离“只傍清水不染尘”最接近的地方。没人知道,长伫于此凝望眼前这一汪湖水的他,脑中呈现了怎样的图景,才随性而起,挥就了这幅旷世名作——《渔庄秋霁图》。


“江城风雨歇,笔研晚生凉。囊楮未埋没,悲歌何慨慷。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珍重张高士,闲披对石床。”


——倪瓒在18年后重见此画时感怀往昔,补题诗款,也许是对这一作品最好的注解。而《渔庄秋霁图》传达出的高逸况味,自此被后世广为颂扬,成为中国书画史上登峰造极的审美极致。

倪瓒 《渔庄秋霁图》 96.1cm×46.9cm 立轴 纸本墨笔 1355年



了无生色的空寂

空寂。这倪瓒画中的主要意象,几乎寄存了他人生的全部理想。


倪瓒一生嗜洁如命,不问政治不做官,认为凡尘所在之处皆是污秽。他不断地洗澡、洗房子、洗家具,连院中的树也要洗。他自恃清高,不屑与人争辩解释,耻于与低俗之流为伍,亦从不为权势低头。甚至为此差点丢掉性命,也要保全人格的尊严和洁净。


他厌倦浮华,厌倦热闹,甚至弃绝人群——他的画里几乎从来没有人,总是寂寥清冷的空亭、空山、空境。“何以空无一人?”,曾有人当面向他提出这个疑问。他白眼向天反问道:“这世上难道还有人吗?”


洁癖之于倪瓒的绘画,就是不断地做减法,让画面走向无限的干净。这个对现实世界有着病态般强迫症的人,在《渔庄秋霁图》中,以更加决绝的方式完成着对精神世界的涤洗。


在这幅“惜墨如金”的图卷中,近景仅有几叠坡石、五株细树,远景则为两抹淡淡的远山。中景则被空置,不着一笔。


不着一笔,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水却跃然纸上。迎风垂目,你似乎能听到那悠远的歌声:“太湖美啊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水下有红菱,水边芦苇青,水底鱼虾肥,湖水织出灌溉网,稻香果香绕湖飞……”


但是倪瓒把这一切舍弃掉了。目之所及,无云,无水,无舟,亦无情。余下的,就是这一段荒茫孤绝、意味深长的空白。


这段空白,是他人生的底色,他生命经历的起承转合在此一一显现。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空白里包裹了一个纤尘不染的秘境:那是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孤傲和对芜杂世界的永诀,是他的生命被抛却到历史洪荒中化繁为简、层层剥离后的真相。似乎在山水中漂泊久了,他已完全听不到城市的喧嚣。他听到的,只是凛冽的风声和水声;他也再看不到市井的烟火。他看到的,只是繁华落尽后的寂静旷野。


这亦是倪瓒心底气象万千的白日梦。这白日梦是高山流水难觅知音的孤独,是阅遍红尘后的散淡,是五音乱耳后的空谷幽兰。甚至是决计抽身俗世、远离人间喧嚣纷扰的彻底逃逸。


他希望天下清净洁白。于是,他把朝政腐败、战乱不断、天灾民变的颓败世道掐头去尾,也抛却了中间污淖动荡的部分——因为一丝一毫的污淖都会让他如坐针毡。即便是身陷囹圄,他都绝不改变对清洁的追求。他返璞归真,将千里天涯绘作眼前的咫尺。他宁可活在“平淡天真”的世界,而拒绝进入一种更世俗、丰富,当然也是更危险、肮脏的世界。


他宁愿沉迷在这大象无形的空白里面,任意涂抹自己的世外桃源。因此,他放弃了原本富庶的家业,舍弃掉潜心诗书画礼的“清閟阁”,寄身于一叶扁舟,投入了泛舟太湖云水间的隐逸生活,也就投入了幽迥绝尘的广漠世界。


这样的舍弃与投入,让他心无挂碍。他终于可以摆脱肉身的束缚,将生命放之于自然流淌。而由此造就的疏阔旷远的境界,后世不可复制、无人能及。

倪瓒 《虞山林壑图》 94.6cm×34.9cm 立轴 纸本墨笔 1371年



永隔一水的凝望

《渔庄秋霁图》所呈现的,依然是倪瓒最惯常描写的“一水两岸”式图景。


此岸的几株枯木,不再是前朝画家笔下的浓墨重彩、枝繁叶茂。它们以渴笔皴擦,干枯、细瘦,却孤愤绰绰、似凌霄而上,不顾一切伸向彼岸;而以折带皴绘就的彼岸丘壑,似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岛,山脉淡墨轻笼,笔笔松活,画面萧瑟荒寒,若禅定之境兀自远离尘嚣,绝然于世外。


这种三段式构图,破坏了宋人“近浓远淡”的用墨层次。近景与远景的墨色并无明显差别,令人觉得树石被推远,山坡被拉近。仿佛画面的深度消失,三度空间被压缩至一维平面。


此中看似不经意的笔性意蕴,实则是倪瓒对其精神世界的提纯。


此岸与彼岸,永隔一水的凝望。凝望的两端是作别故交时的惺惺相惜,是才情空掷于梦境的哀叹,是对无暇之境的寄托,是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怅惘,是人生行至黄昏的落寂,是破碎山河下现实与理想永恒的对峙……


倪瓒是矛盾的。他的视角忽远忽近,在不断的凝视和张望、交错的幻灭和重构中完成着对自我灵魂的复刻。他在战乱中流离失所、避税避难,却怀揣着落寞贵族最后的尊严,日夜兼程地书写着臆想中的精神家园。


又或许,此岸的一木一石是真象,而彼岸的山峦仅是幻象。他将自己的心牢牢绑定和寄顿于荒无人烟的“远方”,一次又一次地作笔墨中的“远行”,前往那个未知的、清阔的、并不存在的人间净土;却终于看到了界限,也看到了真实的此岸与彼岸之间的巨大沟壑。


这沟壑便是眼前波澜不惊的湖水。它平如镜,却深如渊。他在意念里努力将彼岸拉近,中间却永远隔着这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就像自己笔下的树,永生囿于脚下的顽石,只能伫于岸边,对着宏大的远方不断发问。


那是他的前世,他的归处。他被禁锢在原地,无法离开,不能靠近,亦没有船可以摆渡。只能对其遥遥相望,永生对峙。

倪瓒 《幽涧寒松图》 59.7cm×50.2cm 立轴 纸本墨笔 1372年



不可抵达的故乡

《渔庄秋霁图》作于1355年,也就是倪瓒弃家泛湖的第二年。这幅画与他的其他作品一样,初看并无出奇之处。就像他的故乡无锡梅里,鲜有峥嵘险峻的奇观,仅仅荒山灌木竹石而已。但就是这样的故乡,安放着倪瓒灵魂的归宿。


倪瓒生于富甲江南的一等大户,曾锦衣玉食、高朋满座、散财四方。而今弃家别业,浪迹太湖,于他终究是愧对祖先的无奈之举。而旁人眼中的“高士遨游以玩世”,不过是一次强咽泪水的凄惨出逃。


何处是故乡?这是自古文人雅士对苍茫天地的追问,倪瓒也不例外。他常自称倪迂,用来自嘲顽固傲物的性情。而正是这份“痴钝”,造就了他审美世界的简练和纯真。


离乡的日子,每况愈下的生活让他更加珍视附着于生命本质的事物。他渐渐看清,现实世界中的地位、钱权、美色、屋舍、酒肉这些过眼云烟均是“归乡”的负累。他要抛却它们,赤裸着一颗心寻找生命的原乡。


然而,这份“寻找”最惊心动魄的部分,就是那“故乡”的不可抵达。就像倪瓒一生的颠沛流离,究其终老都在太湖周围漂泊游荡。纵使他将船坞改造成了精雅舒适的“移动书房”,与友人在其中日日把酒言欢、酬唱交际,那里依然不是他的落叶归根之处,他思乡的惆怅与日俱增。


他曾题诗言,“故山日日生归梦”,又说“愿望他日将归吾乡”——屋角应该有几株杏花,门前种一片竹林,房子也不必太大,能容得下三两个好友对坐就行。最好能面对着太湖,能听到鱼儿跃出湖面的声音。他将在那里,度过所剩无几的人生。


然而故乡已沦陷,老宅亦倾圮。花费他半生心血的“清閟阁”也付之一炬,湮灭于大火之中永不复存。《渔庄秋霁图》中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只是故乡生发于内心的静穆投影。面对着那空濛的、在水一方的故乡,倪瓒能做的,只是将生命隐于细微处,让自己变成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将返乡的夙愿化作香炉中的一缕青烟,裹挟着那虚无缥缈的灵魂翩跹远去。


而故乡太湖,那哺育、滋养了生命之灵的地方,徒然被还原为画中那段冷寂清冽的空潆。纵能容纳世间万物,却如海市蜃楼,任人想象,无法归还。

结语

生于冬日的倪瓒,终逝于冬日。而那作于太湖边的《渔庄秋霁图》,如脱净了人间烟火气的一夜秋梦,静默如谜,令人临画坐忘。


放眼西方,以达·芬奇为代表的同时代画家,都在寻求理性“形真”的绘画境界。而回望东方,这个叫倪瓒的中国画家却仿佛悟到了超然于物外的至真,看到了山水的真正表情,由此成就了师法自然、厚积薄发的见山见水。


一如宗白华所说:“中国山水画趋向简淡,然而简淡中包具无穷境界。”此境,画者写于象外,观者象外得之。倪瓒的《渔庄秋霁图》正是那样“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究其实,那就是他将个人对五味人生的体验、对造化自然的感受和浸淫了放达性情的气韵,化作了目光下的一念天堂、笔下的灵光一现。


山水本无言。倪瓒将生命铺展为一纸素宣,最终绘写了一方胸中有丘壑起伏、心中有汪洋回环的辽阔世界。让你流连在中国书画的浩瀚卷帙中时,愿意为其停留几晌,终觉不虚此行。

1

寒冷冬日,读书取暖

关注”山东出版集团“

点击菜单”微书城“

心仪好书,即刻拥有



山东出版集团
传播文化
传承文明
资政育人
服务社会

长按二维码,即刻关注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山东出版集团
集团动态、行业观察、文化宣传、新书推介。
内容 2617
粉丝 0
山东出版集团 集团动态、行业观察、文化宣传、新书推介。
总阅读1.4k
粉丝0
内容2.6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