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有两位作家曾拒绝了这一奖项。一位是法国哲学家保罗·萨特,原因是“谢绝一切来自官方的荣誉”,并认为自己取得的成绩已经随风而去,只有“未来在吸引着自己”;另一位,则是被誉为“当代诗歌界的巨匠”的苏联诗人、作家鲍利斯·列奥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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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的2月10日,俄罗斯著名诗人、小说家帕斯捷尔纳克于莫斯科的一个犹太家庭出生,开始了他穿越苦难的幸福的一生。
如同“日瓦戈医生”一样,帕斯捷尔纳克的一生即在动荡和苦难中度过,时代的压力和命运的坎坷,一齐落在他的肩上。而他在融创作与生活于一体的一生中,始终保有充满善意与温情的人文主义的执着探索。在灾难与变故面前,始终保持隐忍的静观和清醒的反思,将对真善美的坚守、对理想世界的期待化作对自然万物和生活本身永不枯竭的热忱的爱。
他所有的创作,有力地诠释着另一个绚烂世界的可能性,证明着造物主生动的在场。
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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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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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饱蘸墨水就放声痛哭!
哽咽着书写二月,
扑哧扑哧的雪泥地上,
春天闪现着黑光。
花六十个戈比,雇一辆马车,
穿过祈祷前的钟声和轱辘的吱嘎声,
来到滂沱大雨的地方,那里
喧响盖过了墨水和泪水的悲鸣。
那里,成千上百的白嘴鸦
仿佛一只只焦梨,
从树枝落向一个个水洼,
把枯干的忧愁倾注进眼底。
水洼里是一汪黑黢黢的雪水,
风声啸厉,翻卷着雪片,
哽咽着书写诗歌,
愈是不事雕琢,愈加显得真实。
我已成年
我已成年。不幸和梦幻裹挟着我,
仿佛裹挟着加尼默德[1]。
苦难如同翅膀一样生长,
逐渐脱离了大地。
我已成年。晚祷编织的头纱
整个儿将我笼罩。
让美酒和玻璃杯哀怨的摇曳
权且充作临别的赠言,
我已成年,然而,鹰翅的拥抱
使我的前臂感到凉意。
爱的前奏,这般遥遥无期,
何时你能在我头顶浮漂?
莫非我们不在同一个天空下?
你仿佛是与雄鹰并肩飞翔的天鹅,
吟唱完那最后一支哀歌,
呈现高空迷人的魅力。
[1]加尼默德,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被神祇们带上奥林匹斯山,成为宙斯的宠人和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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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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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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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是一只耐火的箱子,
装载着我的相会和离别,
我久经考验的朋友和导师,
唯求开始——不计较功绩。
有时,我整个生命维系于披巾,
只要火车开始启动,
那大兀鹫的尖喙喷出雾气,
便遮蔽了我们的眼睛。
有时,刚刚并排着坐下——
完了。低着脑袋,躬下身子。
时辰已到。别了,我的快乐!
列车员,我马上就往下跳。
有时,在阴雨绵绵的季节,
西方在枕木的运动中挪移,
开始抓取絮状的水珠,
不让它们落到缓冲器下。
不断重复的鸣笛逐渐消失,
新的鸣笛又从远方传来,
火车卷起喑哑起伏的暴风雪,
横扫着一个个月台。
呵,这黄昏无法忍受,
呵,在缭绕的烟雾后面,
田野和风失去了控制,
哦,我多想成为风和田野。
流冰
春天的土地啊,还不敢
幻想嫩芽的破土而出,
它从雪地推出一个喉结,
让小河的两岸变黑。
霞光如壁虱叮住河湾,
连着血肉把黄昏
从沼泽拔出。凶险的
北方充满了肉欲的爱情。
旷野被阳光卡住了咽喉,
在苔藓上拖拽这重物,
噼啪往冰块上一甩,
仿佛肢解一条玫瑰色鲑鱼。
凶猛寂静的一溜慢坡,
醉醺醺的黄昏踉踉跄跄,——
大冰块的刀子裸露,
绿色的锋刃相互碰撞。
唠叨、贪婪和无聊的嘶哑声,
忧伤的碰击,刀子的对决,
还有相互挤撞的大冰块
正在嘎吱嘎吱地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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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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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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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必须拥有夜莺的歌声,
犹如深井需要汲水的水桶,
我不知道,星星的水波
是从歌声流出还是流进歌声。
但是,夜莺的歌声愈是响亮,
歌声之上的夜空就愈是辽阔,
倘若歌声向着根部撞击,
这根部的反冲就愈加强烈。
而倘若说一丛丛的白桦树
不需要大声夸耀自己的辉煌,
我觉得,那歌声就像铁链
拼命地撞击被截口的木桩。
忧愁从钢铁上一滴滴滚落,
夜色扩散成一大滩烂泥,
人们目睹它蔓延,自花坛
直到最为边缘的耕地。
灵魂的定义
如同熟透的梨子,在暴风雨下
飞离,一片独异无二的叶子,
它严重变节——告别了树疖!
乖戾无常——因干旱而死。
仿佛熟透的梨子,被风吹歪斜,
它严重变节——“我不会被摧折!”
请回眸:它在美光中停止轰鸣,
不再燃烧,散落成一堆灰烬。
暴风雨烧毁了我们的故乡,
幼鸟,你能否认出自己的巢穴?
哦,我的叶子,比金翅雀更胆怯!
你为何要撞击我腼腆的绸衫?
哦,别害怕,休戚相关的歌声!
而我们又能够去向何处?
唉,致命的副词“在此”——
绝非被颤栗所焊接的人所能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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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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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
作
的
定
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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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每一件衬衣的领子,
毛发竖立如贝多芬的躯干,
它用手掌盖住梦与良知,
黑夜与爱情,犹如在下跳棋。
它怀着一种疯狂的烦躁,
用马吃步行卒子的方式,
将对方逼到黑色边缘,
作好世界末日的准备。
而从花园地窖的冰块上,
传来星星芬芳的赞叹,
如同绮瑟在柳枝上的莺啼
令特里斯丹的寒意中断。
花园,池塘,还有篱墙,
由于白色的恸哭而沸腾的
世界——不过是激情的类别,
堆积,充塞了人的内心。
灵感
洞窟顺着篱笆尽情奔跑,
将一个个弹孔留在了墙壁,
黑夜像一辆载货的马车,
运载不为春天所知的故事。
带蓬马车临近,不用虎钳
也从凹槽中拔出了道钉,
仅仅是依靠驱车发出的轰鸣,
它从远处扬起纷纷的浮尘。
它还是初次听到这轰隆声,
明天,明天,我会让你明白,
马路如何沿着灼热的痕迹
从大门冲出,飞奔向前。
仿佛早晨,巍峨的大楼
被灌入如注的松节油,
浸泡押解者的脸庞,
仿佛沉浸于露湿的针叶愁。
哦,如今对椴树也不是秘密:
每天早晨,城市空旷无人,
因为最后一名死者在车中
躺在诗歌之下,且有哨兵守卫。
就在那个清晨,不敢相信耳朵,
也尚未来得及擦亮眼睛,
有多少遍体鳞伤、可怜的鹅毛笔
从蹩脚诗人手中向窗外疾冲!
帕斯捷尔纳克(БорисЛеонидовичПастернак,1890-1960),俄罗斯现代主义诗歌的重要代表。出生于莫斯科,父亲是著名的画家,母亲是一名钢琴家。毕业于莫斯科大学历史语文系。曾师从斯克里亚宾学习作曲。早年曾参加未来主义诗歌小组“离心机”,其诗风晦涩难懂,比喻离奇怪诞,结构奇诡多变,带有强烈的印象主义美学特征。五十年代,他创作的《日瓦戈医生》反映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大动荡的年代里由怀疑到反思的心路历程,于195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迫于苏联当局的压力,拒绝领奖,在国内外引起很大的反响。
诗歌出自《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汪剑钊译),山东文艺出版社2017年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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