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谈艺丨寻根倪瓒

一山 一水

日暮空亭

这未被占领的一隅

卸去所有负累才能看到的一隅

你能听到江南

不可言说的悲泣之声

只有一座锁闭的庭院

才是江南

那被侮辱和践踏的草木

只有在夜晚才暗隐悲声

欲洁何曾洁

那雨雾笼罩的江山风月

冷月无声

何如散发湖上

一叶扁舟穿越山水异境

山水如镜

在山水之镜中

只有洁净的灵魂可以发现幽暗 明澈的秘境

山林如洗

山林安居了你的心灵

是谁在这幽暗的山林 燃起一线烛火

照亮山林

也被山林照亮

无声

万物是以诗意的无言为语言

在这样的夜晚

万物脱离万物之形

回归神秘 如灵

明洪武七年（1374），倪瓒在无锡故里祗陀村借寓姻戚邹惟高氏，中秋后因染病迁至江阴夏颧家，十一月十一日卒，初被夏颧埋葬在江阴习礼陈店桥北龙集嘴，数年后归葬无锡芙蓉山麓倪氏祖坟。倪瓒1306年生于无锡梅里祗陀村，即今锡山区东亭镇长大厦村。此处如今已成为居民小区云林苑，云林苑西侧仍有祗陀寺，为无锡十大历史名寺之一。芙蓉山则位于云林苑正北。

在抵达芙蓉山之前，我已经通过手机上的地图看到了芙蓉山的映像，它现在是芙蓉山庄内的一个遗迹。这座消失的、仅留名称的山川，如同倪瓒墓一样，指向了倪瓒的山水空间，而道路已经消失。倪瓒墓西临双刹贤寺，东面是一家玻璃加工厂。在陌生网友的博客上，也可以看到寻访倪瓒的照片和文字。在这些图文的提示中，来到倪瓒的墓地，已经不再是新的寻访，而更似重游。在全景式的网络中，已经没有陌生之地。走近倪瓒墓，我们带着集体的经验和技术的积淀，走进了一个确定之地。没有悬念，也无法脱离时代文化的限定。然而，终究时光可以创造万物，在一个新的时段与倪瓒墓地相遇，一场雨、一缕阳光都会突破既有的文字、图式，抵达新境。

在去往倪瓒墓的路上，本土司机坚称那里并没有山，及至抵达，果然只见寺庙旁边的倪瓒墓后，是一堆由建筑垃圾堆成的土堆，土堆后是芙蓉山庄密集的高楼。芙蓉山已经消失，它的旧址现在成为小区内的山水盆景，依然叫作芙蓉山。在手机导航中所见的芙蓉山，就是这个被限定、重构的盆景。

随着城市的膨胀，倪瓒时代的山水风貌，已经荡然无存。据《无锡志》记载，“（梅里乡）林木深蒨 ，窅然若深谷。” ①倪瓒归葬芙蓉山时，夏颧作《挽云林先生》诗：“几年旅梓暨阳东，今日还归古陇中。秘阁云林成姓氏，画图诗卷播高风。举杯欲酹情何切，挂剑长吁墓已空。回首芙蓉山下路，禁烟时节雨濛濛。”如今倪瓒墓的位置，也并非历史上倪瓒墓的确切位置。《锡山景物略》载，芙蓉山下芙蓉湖内有绣球墩，存倪瓒衣冠冢。新中国成立后，倪瓒墓、碑、牌坊、坟堂屋等还保存完整，碑文字迹也清晰可辨，但这些古迹在“文革”中被毁，仅留下一个土墩。现有倪瓒墓园于1984年重建。自2007年10月起，政府拨出专款对该墓园进行修缮，含照壁、放生池、墓园大门、牌坊、墓道、倪瓒墓表碑亭、重修倪瓒墓记碑亭、墓茔等组成部分。并在其墓址旁建设纪念馆，2008年5月12日落成开馆。如今的倪瓒墓，仍以绣花墩为形制，这封闭的结构，与尘世隔绝，似极了倪瓒孤寂的心灵。

芙蓉湖与芙蓉山的消失，使倪瓒墓失去了自然的背景，这座城市间的孤岛，从自然间神秘、宁静的栖居，回归世俗人间。对于倪瓒清寂的灵魂而言，这一定是一个悲剧。好在墓园前土堆上的春草依然呈现新绿，变幻的云层依然指向幽微的秘境。从土堆的绿草向墓园前的倪瓒雕像凝望，倪瓒与云层、绿草仿佛构成了一个静谧无争的世外桃源。

然而芙蓉终究已经凋零，怀想芙蓉湖、芙蓉山曾经的烟雨濛濛，依然令人伤怀。历史上的芙蓉山水宽山远、柳岸萦回，唐李绅有诗《却望无锡芙蓉湖》为证：

水宽山远烟岚迥，柳岸萦回在碧流。

清昼不风凫雁少，却疑初梦镜湖秋。

丹橘村边独火微，碧流明处雁初飞。

萧条落叶垂杨岸，隔水寥寥闻捣衣。

逐波云影参差远，背日岚光隐见深。

犹似望中连海树，月生湖上是山阴。

旧山认得烟岚近，湖水平铺碧岫间。

喜见云泉还怅望，自惭山叟不归山。

翠崖幽谷分明处，倦鸟归云在眼前。

惆怅白头为四老，远随尘土去伊川。

芙蓉山在芙蓉湖的东北面，原来也是湖中小岛，高44米，周围4公里，有龙泉、绣球墩、一壶泉、倒砌墙、万芴朝天等十八景。芙蓉山分龙井峰、太乙峰两峰，呈马背状，道似蜈蚣形，俗称“蜈蚣岭”。两峰原有五座寺院，而今山已无存，五寺也只剩双刹贤寺。秀色绝佳的芙蓉山从20世纪60至90年代，历经三十多年的采矿而夷为平地。古时的“芙蓉十八景”也只剩古诗文中的怀想。芙蓉湖又名无锡湖、上湖、射贵湖，五六千年前，芙蓉湖是太湖平原上除太湖外的第二大湖。因梅雨季节经常泛滥成灾，随着漫长的治理与开发，芙蓉湖逐渐湮没。

倪瓒的灵魂栖居于芙蓉山、芙蓉湖之间，如今，山已不在，湖也消亡，他的灵魂将何以归依？在一个普遍失去故乡的时代，古人的故乡也已经隐匿。我们在场，却只是名义上的在场，我们都有故乡，也只是名义上的故乡。但倪瓒终究安居于他的诗画，他流传的那些诗画，通向他的家园，他的故乡。

而倪瓒的后人也没有停止对其安居之所的建构，在惠山古镇，倪云林祠堂依然保存完好。明洪武年间，倪瓒的孙子倪敬、族人倪峻以及倪瓒生前好友协力在惠山脚下建倪云林先生祠，后来该祠毁于明末战乱。直到清康熙廿八年（1689），倪瓒的裔孙倪凤来，请当时江苏巡抚郑端，向二下江南的康熙请圣旨，赐建祠堂，于是就有了秀嶂街（今惠山直街31-39号）的倪云林祠堂。倪云林祠最后一个祠丁龚炳锡，年94岁，守护倪瓒祠堂近一个世纪。

倪云林中年后四处漂泊，以山河为家。他永在寻觅人间的净土，也曾苦苦在世俗世界建构洁净的家园，可故土终究沦陷，唯在那个虚拟的世界中，万物静穆，天地无言，似乎生命的彼岸，亦如灵魂的故乡。

《四友斋丛说》记：“东吴富家，唯松江曹云西、无锡倪云林、昆山顾玉山，声华文物，可以并称。余不得与其列。”②倪瓒出身富家，醉心诗书，在长兄倪文光去世之前，倪瓒不问俗事，亦绝无意出仕，他专心读书、筑园，啸咏于山林之间。

元代是一个隐者辈出的时代，诸多文人归隐山林，这与元代的异族统治不无关系。元代以等级制治民，蒙古人为一等，此后依次为色目人、汉人（含契丹、女真、高丽等族），南人（江浙、江西、湖广三行省遗民）为最末一等。南人隐士众多，一方面有南人对异族统治抵触的因素；另一方面，南人地位低下，进入仕途的道路艰难也是重要的因素。倪氏家族虽然富有，且倪文光有全真教教职，其社会地位、财产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但依然有沉重的税负，保甲制度也为倪家的生活带来一定的困扰。

倪家有隐居传统，倪瓒的长兄倪文光亦支持倪瓒诗画养志的艺术状态，但倪瓒巨大的花费无疑也为倪家的衰落埋下了伏笔。倪瓒因为得到荆浩的《秋山晚翠图》，特建清閟阁以藏之，这是一个精致、奢侈的建筑。据《元诗选》载：“瓒字元镇，无锡州人。其先世以赀雄一郡。元镇不事生产，强学好修，刻意文史，所居有云林堂、萧闲馆、清閟阁诸胜。饶介之称其阁如方塔三层，疏窗四眺，远浦遥峦，云霞变幻，弹指万状。窗外巉岩怪石，皆太湖灵璧之奇，高于楼堞。松篁兰菊，茏葱交翠，风枝摇曳，凉阴满苔。阁中藏书数千卷，手自勘定，三代鼎彝，名琴古玉，分列左右。时与二三好友啸咏其间。”

除清閟阁外，尚有云林堂、朱阳馆、清淮堂、清阴阁、萧闲馆、净名庵、雪鹤洞、水竹居、逍遥仙亭、海岳翁书画轩、经锄斋等建筑。这堪称庞大的建筑群构成了倪瓒的世外桃源。曹知白、黄公望、王蒙、柯九思等高士皆曾出入清閟阁，曹知白还绘有《清閟阁图》，至元四年（1338），柯九思亦曾绘《清閟阁墨竹图》。

在按照自我意志构建的桃花源中，倪瓒脱离了外界世俗社会的控制，寄情诗画之中，他的心灵终于安居于生命状态的自由。他也将自己的洁癖发挥到了极致，陈继儒《倪云林集序》记：

先生癖人也，而洁为甚。自太伯、季札、仲雍而后，梅福洁于市，梁鸿洁于佣，而指屈倪先生矣。先生高卧清秘，洗拭梧竹，摩挲鼎彝，此见洁者肤也。试问学道人，能于元兵未动，先散家人产乎？能见张士诚兄弟，噤不发一语乎？能避俗士大夫如恐浼乎？能画如董、巨，诗比陶、韦、王、孟，而不带一点纵横习气乎？余谈先生之集，所谓其文约，其辞微，其知洁，其行廉，其称文少而其指极大，独先生足以当之。盖先生见几类梅福，孤寄类梁鸿，悉散家产赠之亲故，有荆蛮延陵之风。月清则华，水清则澄，云鲜露生焉。下此虽金碧丹青，滓焉而已，何堪与先生并？先生残煤断茧，江东之家，以有无为清俗，岂惟张我英劲，即置先生于孔庑间，度无愧色。或曰：“倪先生，癖人也，似未闻道。”余笑曰：“否！否！圣人之行不同也，归洁其身而已矣。”

倪云林的洁癖是对污浊尘世的对抗，关于他张扬的洁癖传说，广为流传，这是一个人格独立者的生命宣言。在一个被压榨、剥夺的时代，他要保全自身的尊严，找寻生命的意义。他是一个孤寂的探寻者，用遗世独立的姿态证明着自己、彰显着自我。他把孤愤隐藏在心底，散掉家财，浪迹湖上，都是这洁癖的一种延伸与升华。早年他还追求对物的役使与改造、重构，及至觉悟，漂泊湖上，不再为物所累，此时他方不再留意于物，而是寓意于物，生命的空间豁然打开。家园不再是过去的家园，天地就是家园。面对俗世，他感受到彻骨的寒冷，无力救赎，只有逃离。当万物间人迹隐去，正是一个本源的世界，这里没有压迫，没有尔虞我诈，清清白白，却又孕育万物。人类实际也是天地的过客，倪瓒孤寂地在天地间漂泊，不见古人，也不见来者。

黄公望在为倪云林所作《江山胜览图卷》中题道：“余友云林，亦能绘事，伸此纸索画，久置中，余每遇闲窗兴至，辄为点染，迄今十有年余，以成长卷，为江山胜览，颇有佳趣，惟云林能赏其处为知己。嗟夫，若此百世之后，有能具只眼者，以为何如耶。至正戊子十月大痴学人黄公望。”

所赏者唯有倪瓒，这是一种哲学的相遇，是天地悠悠、人生过客的体察与觉悟。

1328年，倪文光去世，倪瓒开始主持倪氏门庭，他桃花源般的生活结束了。从1341年留寓外地、躲避官税开始，倪瓒不断出游。1346年，倪瓒爱子倪诜因误食河豚而卒。倪诜能诗善画，人皆称为小云林，倪瓒在《陆文玉见过时余初丧长子》中写道：“荆溪二月春风恶，灯火论交夜对床。白鹤绕坛初露下，碧梧满地忽霜黄。卜商失子人谁吊，阮籍穷途只自伤。政使陆郎能慰藉，赋诗怀旧更凄凉。”俗事的纠缠加上亲人的离世，令家园的美感不再。倪瓒屡次离家出游，也是在找寻新的家园。

1348年，倪瓒在《述怀》诗中已经萌生去意，“宁不思引去，缅焉起深情。实恐贻亲忧，夫何远道行。遗业忍即奔？吞声还力耕。非为蝼蚁计，兴已浮沧溟。云霾龙蛇噬，不复辨渭径。邈邈岩涧阿，灵芝烨紫茎。有志而弗遂，悲歌岁峥嵘。冶长在缧绁，仲尼犹亟称。嵇康肆宠放，刑戮固其征。被褐以怀玉，天爵非外荣。贱辱行岂玷？表暴徒自矜。兰生萧艾中，未尝损芳馨。”

1353年，张士诚起兵反元，为避战乱，倪瓒变卖家产，散尽财富，举家迁至江阴。从此倪瓒漂泊太湖，居无定所，开始了在天地间悠游的生活。倪瓒在《赠张玄度时方丧内》写道：“阖闾浦口路依微，笠泽汀边白板扉。照夜风灯人独宿，打窗江雨鹤相依。畏途岂有新知乐，老景空思故里归。拟问桃花泛春水，船头浪暖鳜鱼肥。”然而，故园依然可以如梦，漂泊者何处是故乡？

倪瓒在《桂花》一诗中触及了忧伤的故园之梦，“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玉绳低缺月，金鸭罢焚香。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长”。他在诗、画中回归故园，面对太湖的清波，万物流转，生命无常，何处才是一个清洁灵魂的归宿呢？

明洪武七年（1374）中秋，倪瓒至姻戚邹惟高家赏月，他因脾疾缠身，无法饮酒，心情郁郁，当夜写下了自己生平最后的绝唱《中秋脾疾不饮有感》：“经旬卧病掩山扉，岩穴潜神似伏龟。身世浮云度流水，生涯煮豆爨枯箕。红蟸卷碧应无分，白发悲秋不自支。莫负尊前今夜月，长吟桂影一伸眉。”

王宾在《倪云林先生旅葬墓志铭》中写道：“亡友云林倪瓒，字元镇，元处士也。处士之志业，未及展于时，而有可以传于世，诵其诗知其为处士而已，处士之诗，不求工而自理致，冲淡萧散，尤负气节，与虞、范诸先辈埒。” 虞集、范柠与杨载、揭傒斯并称“元诗四大家”，倪瓒诗名之盛，可见一斑。王宾在墓志铭中对倪瓒的绘画无一字涉及，仅称“（倪瓒）平生无他好玩，惟嗜蓄古法书名画。”黄公望在《江山胜览图卷》中对倪瓒绘画的描述也是“亦能绘事”。足见倪瓒生前是以诗名立世，画名的彰显是后世之事。

明代董其昌推重倪瓒之画，将其列于“元四家”之列，此说影响至今。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写道： “迂翁画在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唯张志和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径之外，余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禀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颠后一人而已。”③

董其昌将倪瓒视为米芾之后又一位古淡天然的画家，这与董其昌推崇文人画有关，而最具文人画品格的，非米芾、倪瓒莫属。文人画终究不是一个技法层面的表述，而是一种气节、一种风骨、一种卓然不群的生命状态。还是明代王稚登在《清閟阁诗集序》中说得好：“今世最重先生画，次重其诗，又次乃重其人。是人以诗掩，诗以画掩。世所最重者，特先生末技耳。”面对当世流行的文人画、新文人画，无真文人，又何来文人画？

将文人画视为一种不求形似的技法，无胸中之逸气，无深情之诗心，无生命之风骨，无江河之气象，以倪瓒、米芾之风气为名，招摇天下，追名逐利，当此风渐盛，当为云林先生一哭！

①《无锡志·云林先生原传》，见倪哲夫辑《梁溪倪氏宗谱》，总第四册。

② 何俊良，《四友斋丛说》卷十六，中华书局，1959年，第136页。

③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164页。

长按二维码，即刻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