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谈艺丨晚来寂静染素荷 ——周思聪“荷花系列”印象

荷花系列，是周思聪20世纪八九十年代集中于病重之后的创作主题。整个系列共有一百多幅作品，形成了她临终前最后的创作高峰。周思聪在一次访谈中说：“我并没有想到荷花本身代表了什么……我只是感觉画荷花时水和墨的痕迹使人很愉快，在生病的时间给我许多安慰。荷花本身就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她不像牡丹那么雍容，也不像野花那么活泼，特别是一两朵荷花、残枝败叶也和我的心境比较吻合。”

在生命的冬日选择反复描绘绽放于盛夏的荷花，于周思聪来说或者是一种解脱——那些于一汪莲池中得大自在的荷花，让她终于得以超脱自身的局限，在几近废止的生命机能中涅槃重生，投入一个清凉无疾的世界。

1983年，刚刚因与丈夫卢沉合作《矿工图》而在美术界声名鹊起的周思聪，在兰州讲学时突然鼻腔流血不止，经医院检查确诊为类风湿关节炎。起初她不以为意，画画、讲学毫不松懈。然而，她的病情发展得很快，严重时寝食难安、不能行走、无法握笔，接连不断出现的并发症也使得她出入医院成为家常便饭。

病痛的摧残让这个一直深陷于繁重家事和艺术探索的人停顿了下来。她的生活忽然被框定为病房中那狭小的几平米空间，她的视野也仅剩下窗边孤鹜的固定景致。肉体逐渐萎靡，灵魂却得以更自由地舞蹈——身体的窘境迫使她寻求精神的出口，而画画，便成为这样的途径。

久卧病榻，周思聪虽表面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寡言、隐忍，内心却如樊笼中的鸟儿一样渴望重返大自然。四肢关节严重变形以致不能握笔，她便每天服用两片激素，在病床上坚持用僵直的中指、食指创作；无法勾勒线条，她便放弃对细节的刻画，转而使用泼洒点染的方法渲染意境。她倔强地画着，画荷，画风雨小屋，画山水小景……烟雨迷蒙中，一棵树、一间屋、一抹云、一朵花都成为她内心的精神寄托。

尤其是荷。那在情感驱使下爆发式创作的上百张荷花图，构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寂寞世界，寂静到极致，让人仿佛可以听到风吹过荷塘的沙沙声。她的荷花几乎是不着色的，有颜色的部分也只是黑白世界中的零星淡彩，仿佛塔可夫斯基在电影《乡愁》中营造的画面。那些模糊、脆弱、虚幻的花叶，像一个个欲说还休的隐喻：凋敝中蕴含着倔强的生气，寂寥里和着微弱的喧嚣，忧伤后隐藏着淡淡的喜乐……它们在迷雾散漫的水面上如梦似幻、影影绰绰，仿佛经历过暴风骤雨肆虐的浮萍，又如滴落满纸的泪痕，萧散清幽，充溢着意味深长的诗意。

荷花素来以其“出淤泥而不染”的象征意味得宠于历代文人墨客。前朝不乏画荷高人，无论是张大千笔下的亭亭玉立、八大山人的意冷萧索，还是齐白石的天真童稚、潘天寿的雄浑奇崛，这些荷花呈现出的特质都自成一家、形态各异。周思聪没有亦步亦趋，而是走出了前人的语言构建，创造了一个自在自我的清新世界。

周思聪曾说：“创作的关键在于捕捉生活的深度‘意境’，生活中美好的、很高情趣的东西。要极力地表现这种感受，排除其他人的影响，把自己的感受表现出来。最可珍贵的是自己的感受。”又说：“技巧并不可贵，可贵者在于心灵对技巧的创造。当由于迫切的表现欲使我束手无策时，却往往流露出拙劣技巧掩盖不住的美和真。”的确，囿于疾病的她并没有为自己的艺术生涯就此判刑。她知道，体肤之疾只会削弱她对工具、对技术的控制力，却并不能消弭她内心枝繁叶茂的丰沛感受。

病痛不允许她长时间在户外写生，于是，她凭想象落笔，唤起内心的镜像与记忆，将人心的苦闷化作笔下的莲花，任其盛开凋落；笔力不够，她便舍弃了笔法与线条，将矾水、墨与丙烯、广告黑混合使用，利用它们不同的渗透力，配合干笔皴擦产生微妙的肌理变化，从而达到纸墨相撞渗化后的晕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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