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故事 | 一个苹果

多年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名字已经忘了，内容依然记得，其中一个细节印象尤为深刻。讲的是父母早亡的姐弟俩相依为命，姐姐抚养弟弟长大。弟弟长大后不成器，因惯偷被抓进监狱。姐姐去探监。这时电影回放一个镜头：姐姐背着弟弟回家后，发现弟弟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咬了一口的苹果，竟然是他经过水果摊时顺手拿的。姐姐很生气，举手就打。弟弟哇地哭了。姐姐心软了，手慢慢放下。看那部电影是在村里的打谷场，大约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个年代的电影总是太强调教育意义，情节发展逻辑有时候其实挺牵强的。意义当然重要，好莱坞的商业片也在输出美国的价值观，只是非常隐秘巧妙，多年前看过的那部电影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是很出彩，在今天，这样的电影可能完全没有票房。但必须承认，我记忆至今，而且在头脑中形成这样的思维逻辑：如果偷窃贪占一个苹果，那么就有可能埋下小偷的种子，特别是对于正在成长的孩子。

那时的乡村，文盲居多，家长们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多是身教。我父亲初中未毕业，写得一手好字，算村里的文化人。孔融让梨的故事最早就是父亲给我讲的，还有张飞分饼。孔融让梨的故事书上都有，张飞分饼的故事我在别处没看过，想来是父亲的独家版本。刘备、张飞、关羽三人途中饿了，张飞拿出仅有的两张饼，给刘备一张、关羽一张。如果私心重，那么他或许自己留一张，让刘备、关羽分一张。结果是张飞仍然吃了一张饼，因为刘备、关羽各给了他半张。同样的结果，因为处理的过程和方式不同，就有了不同的价值和意义。父亲说，该让着别人的时候一定要让，自己不一定吃亏。给孩子讲这样一个故事比单纯讲道理来得直接，夸张点说，真的会让孩子终身铭记。

在乡村，家风是相互影响的。没有“榜样”这样的词汇，村民用“学好”，多么柔软又多么温暖。谁也不会给谁树榜样，谁脑子里也没有向榜样学习这样的概念，但“学好”，谁都知道，因为这是做人的起码准则。

当然也有不好的例子。比如某户人家，前面七个女儿，第八个是儿子，家里对这个儿子宠的，娇生惯养或溺爱这类词汇可能都不足以形容。若是哪家的小孩和他家的儿子吵架，那就不得了了。那家的女主人会立即上门叫骂，完全不讲道理。儿子稍大时，跟着父亲去赌场。乡间的赌博就是押宝，没多少钱，主要是逗乐子。父亲让儿子回去，儿子不听，父亲佯打，儿子就哭，父亲只得依他。结果是儿子长大后嗜赌嗜酒，父亲虽然年迈，依然出外打工，因为儿子不养他，也没能力养。谁家这样养儿子就是害他，儿时经常听村民这样议论。若说家风，这也是家风的一种，是反面的家风。

我儿子读小学四年级时，某个晚上我和他一同到超市购物。我挑了瓶墨水，因为没有拿购物筐，顺手把墨水放进上衣口袋。结账时把这个忘了，报警器竟然也没响。进家那一刻，儿子突然说，你的墨水忘交钱了吧？确实，墨水在衣兜里。彼时，超市已经关门，我说明天去结账。几天后，儿子还提起这事，我告诉他已经把墨水钱给了超市。一瓶鸵鸟墨水不过两元钱，但对正在成长中的孩子来说，这完全不是钱的问题。事隔多年，那个被弟弟啃了一口的苹果仍然在我脑子里晃。我知道这样的逻辑过于简单——占一个苹果的便宜就会变成小偷，占一瓶墨水的便宜就会走上歪路。但因为苹果仍在晃动，我依然警惕忌惮。

对于现在的多数中国人来讲，家训是没有的，但都有家风。家风，其实真的很简单。脑子里晃动一只苹果，足够了。

*选自《中国家风》——《一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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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文，男，1967年9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私人档案》《红月亮》等四部，中篇小说集《麦子的盖头》《命案高悬》《我们为她做点什么吧》等六部，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小说曾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4年度、2006年度、2011年度中篇小说排行榜。

本书收录中国当代百位作家的散文、杂文，讲述对家风、家教、家规、家训的思考、理解、体悟和力行，进而阐发修身、养性、为人、处世、齐家、治国等方面的见解。文章寓意强，道理清，文字简，故事精。本书提倡对传统家规家风用现代思维和时代创意进行解读，弘扬德善，不失传统，去伪存真，与时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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