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盛夏,我明艳艳地结束学业,满心欢喜地奔向自己向往的职业和地方。我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挤公交、找吃食,上班下班,买米买菜,一到晚上就把自己锁进小屋,听电脑嗡嗡的声响,看可疑颜色的墙壁。8月的一天里,下班后倒头睡去,再醒来时黑漆漆的房间里阒然无声,只有对面高楼上的几点灯光,疏疏斜斜亮在半空里,远远近近传来京戏声。那一刻,我与这座城市山水相隔。
于是,在我的心里,这涌动着无限精彩的现代都市,繁华沸腾过后到底藏着一点不知名的乡愁。可又不是乡愁。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故乡。
18岁开始,我在一座南方省会城市读大学,用七年的时间慢慢熟悉那座蛮硬焦躁的城市,又在依归中不断逃离。在那些四季不明的物候里,我常常习惯性地将沿街叫卖无缝转换为家乡土语,猛一回头方觉是异乡街头。25岁的时候,我与现在的自己迎面相逢,带着自诩得意的智识与都市生活经验,回到北方这座钝感极强的城市,以一个小镇青年的敏感与自卑,好奇又内敛地打量着它所拥有的一切。前些日子,和同事从北京出差返回。西客站出来,高架畅通,映着各色霓虹流变。车窗降下来,初夏的晚风醉人,呼啦啦拍着翅膀就飞进心里。夜色温柔,我想唱些什么,又想说些什么,那种熟悉的感觉,是加班晚归后的每一路公交,是踩着雨水回学校的沿江两岸,是我曾遇见那些城市。
“每个人的眼泪不一样,可想哭的念头是一样的”;每个人的城市不一样,可异乡的情绪是一样的。尽管我们那样熟悉城市里的生活与细节,却安放不下一颗悸动蓬转的心灵。而回望故乡,供奉着纯美人性的希腊小庙早已跳出了文人想象的园囿,田园牧歌似乎成为一个时代的绝响。于是,这些出走的灵魂,褪去主人身份的层层伪装,漂浮在躁动了一天的城市穹顶之下,像那只无脚的鸟儿,始终飞在风里。
也许,此刻我们正在公交上擦肩而过。请让我们的心灵停下来歇歇脚。暑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