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净温润、如脂似玉、细腻典雅、光色如绢”、“白美典雅精巧诱人的尤物”、“白如凝脂、素犹积雪”⋯⋯看到这些不吝赞美之词，你会不会想到《红楼梦》里拥有凝脂雪肤、冰肌玉骨的“山中高士晶莹雪”宝钗？其实，这些让所有女人羡慕的玉润瓷滑的字眼，却通通送给了“类银雪，如冰玉”的德化白瓷。
月记窑工艺作品——茶壶
这座后唐时期取义“德化万民”命名的千年古县如今依然古香古色：萋萋芳草爬满了整个山坡，漫山遍野的绿色，连呼吸就是天然氧吧的纯然享受。木板被时光打磨掉了光泽，斑斑驳驳，无声地承接着流转光影。青苔给铺路的石头镶上了边边，行走似乎都轻盈、活泼起来。山脚下吱吱呀呀的老水碓车依然在水流的冲击下有节奏地旋转，一下一下舂捣着瓷土，发出低回、沉重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瓷都”红火与冷却交织的历史。无论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古旧的窑址还是新兴的陶艺中心，都是“瓷”味十足：破碎瓷片散落在野草深处，层层叠叠嵌入土墙的瓦罐，已经成型的瓷胚整整齐齐放在世外晾晒。瓷匠们在有序忙碌，或在露天注浆，或在车间里修坯。也难怪旅德泉州籍艺术家吴金填会带着数名国内外知名陶艺家来到德化，在这原生态的自然人文环境里，创办他的月记窑国际当代陶瓷艺术中心。在吴老看来，浸淫在这瓷瓷实实古风里，在古老文化和现代文明的撞击中，必能迸发艺术的灵感和激情。
古龙窑瓷器的手工脱胎工序
远古新石器时代的一把德化古窑火，“始于宋，盛于元、明，衰于清。”千年不熄，绵延至今。但如果你只知道景德镇，而不知德化，也许并不能怪自己孤陋寡闻。深处东南沿海的德化，借助便利的海运，德化白瓷自古就走着时髦的“外向型”发展道路——通过海上贸易运销海外，声名远播。墙内开花却飘香墙外。所以当地人“不怕生计穷，但愿通潮水。”
因此，德化白瓷还有一个更加霸气的名字：“中国白”(Blancde Chine)。这是浪漫的法国人叫响的。在他们看来，这种“似定器无开片，若乳白之细滑，宛如象牙光色，如绢细水莹厚”的瓷器，莹润光洁，如脂如玉，而且“声如磬，薄如纸”，堪称“世界白瓷之母”。中国古陶瓷学会会长王莉英说过：“一个山区小县(德化县)走进了世界文化遗产的大舞台，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这同样让外国人惊叹。早在13世纪，马克·波罗就提到：“在这条支流与主流道分叉的地方，屹立着廷基(德化)城。这里除了制造瓷杯或瓷碗、碟，别无其它值得注意的地方。”
月记窑工艺作品——鸟巢
“村南村北春雨晴，东家西家地碓声。”世代以瓷为业的瓷匠们无暇思考这些“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自己只是顺其自然接受了自然的馈赠，顺应着天地四时的阴阳变化，捕捉着灵犀一点通的巧思，得之于心应之于手，便有了这闪耀一世界的白。地处闽地中部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戴云山脉，德化拥有制作陶瓷的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暖热湿润的气候滋养了这里的优质瓷土，丰富的植被带来源源不断的燃料，密布的溪流带来充足水源。这是一块被上天眷顾的土地和子民，制瓷所需的一切似乎都准备好了，只等德化子民发掘发现这金木水火土化合的秘密。
始于百姓日用的陶瓷从一开始就不曾拒绝美的观照。钟灵毓秀之地，德化能工巧匠代有才人，他们的手上功夫让瓷土有了善的推广和美的升华。从日用器皿、瓷仙人物、文房雅玩，德化匠人们满足了各个阶层的不同生活需要。“瓷圣”何朝宗，首创“捏、塑、雕、镂、贴、接、推、修”“八字”技法，“善塑瓷像，为僧迦、大士，天下共宝之”，他的瓷塑被誉为视为“世上独一无二的艺术珍品”。特别是出自他手的观音像，体态丰盈，面庞俊美，神情慈祥静穆，衣褶洗练飘逸，线条潇洒流畅，虚实相间成趣，形神风韵皆备。“从何朝宗指间坠下，那一颗汤圆的智水，穿过千年，犹有余温。”那台玲珑活现、慈悲悯怀的滴水观音像曾经拨动了诗人舒婷细腻、温婉的心弦。
月记窑工艺作品
天人合一、心手相应，陶瓷制作业处处讲究一个“和”字。水要与土和才成其为形， 形要与火和才成其为陶。而人与泥和，心与手和才有了手下的千姿百态。心向往之，手要到之，透过手指恰到好处的按压、捏挤，瓷匠们的匠心才能真正从一件工艺品中外化出来。差之毫厘往往“味道”谬以千里。相对于如今整齐划一、刻板冷淡的机械化制瓷工艺，这种出自传统手工的瓷器透露出来的人情味儿、此在感，以及自然天成、不可复制的形式美，至今让人难以割舍。
在创意为王的时代，在体验美学蔓延的心理氛围中，工业的瓷都也不可避免走上转型之路，旧曲谱新章，着力打造文化瓷都的崭新印象。莹莹白玉瓷，千年窑火铸名瓷。漫漫瓷都路，而今迈步从头越。对于当政者或者决策者来说，瓷都未来生计是个复杂而宏大的叙事工程，而对于那些普普通通、代代相传的瓷匠们来说，所有的愿景都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任何伟大的梦想的起航都始于在一团瓷土上的鬼斧神工。而他们的日子则结结实实地在瓷土上开着花⋯⋯
古龙窑瓷器入窑前
图／李辉 文／施雪琼 编／陈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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