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故事里的外公

刚吃过晌午饭，又有人来请外公写香火，外公慎重地穿上洗得泛白的中山装，接过小竹儿递来的毛笔布卷，下了山。

外婆坐在染布的石碾上，松了口气，说，这下耳根清静了，没人跟我“费”了。

“费”就是折腾。外婆当外公是长不大的孩子呢。

为什么大家都要请外公写香火呢？小竹儿问外婆，镇上现在那么多老师都会写毛笔字。

外婆抿嘴轻轻笑，抬头望一眼吹过竹林的风，说，这啊，是你外公几十年积下的。

原来，在外公以前，朱砂集的先生写“天地君亲师”时，不知道里面有讲究，直到外公写时，大家才知道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首先，“君”字要改成“国”，新中国了，哪里来的君？然后，“天”字要大过其他四个字；“地”嘛，得写得四四方方；“国”字呢，千万要封好口，免得坏人打进来；“亲”（亲）字绝对不能用简体字，必须写成繁体，繁体字左边是个“亲”，右边是个“见”（见），改成简体了，亲人不相见，咋个亲呢？

那年，外公边写边说，听得主人家下巴都掉到地火膛里，这个做百花纸的年轻小伙儿，到底是在县里上过几天学堂，硬是和山里人不一样，写个香火，居然有恁多讲究。一时间，这边在写，那边已经在集上传开了，说是年轻的梅先生，在写香火，他写的香火和其他人写的不一样，有讲究。巴掌大的朱砂集，不到一杆烟工夫，田坎上到处是跑来看稀奇的人，大家都围到田家堂屋来，里三层、外三层，跟半年前跑到桐花岭去看百花纸一样。

这场合把集上的冉老先生气晕了，他挥着他的五尺长烟杆，往围观的人胳膊屁股大腿上一通乱打，痛得人哇哇大叫，回头一看明白咋回事了，都让出一条道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老先生傲气冲天地挤进去，刚瞅了一眼就哈哈笑开了，昂着头啧啧啧好几声，大声奚落道，好，好，写得真好，字的确好，可惜连个“师”字都没写对，哎呀，真好。

外公正端起一碗茶，听了这话，茶汤都不洒一颗，问，哪里错了？

老先生长烟杆一挥，说，这个繁体的“师”（师）字，偏旁上应该还有一撇，你这个先生，还好意思坐在这里喝茶。

闹哄哄的场合顿时哑成一片，刚刚还风光无限的田家主人尴尬了，低声抱怨外公，你呀你，又没有催你，你急个啥子嘛。

外公笑，说，我没有急，是有些人急。说完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碗，说，要你尊师，你却非要把师撇开，莫非真是要教出徒弟，气死师傅？这一撇，你敢要，我不敢要。

老先生惊呆了，张着大嘴巴，脸色枯得像一把草木灰，半天答不出一个字来。接着，寂静一片的人群便热闹起来，小伙儿们兴奋地把年轻的外公架起来抛高高。

文化真是个好东西，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田家八十一岁的老祖拉起外公的手就不放，一口一个感谢先生，感谢先生。

从那以后，朱砂集方圆几十里的人家，香火上全部改成了“天地国亲师”，所有写香火的先生们，写法也尽数与外公相同。

白水台上出了个伟大的梅先生。他们啧啧啧地说，百花纸、国亲师，简直不是一般人。

难怪人们看到小竹儿，总会夸赞和询问，你外公又教你写啥了？

狗不叫。小竹儿调皮地答。外公教小竹儿写三字经，每次说到“苟不教”，小竹儿都觉得是在说松针儿家的那只乖狗儿。

小竹儿和外婆赶集的时候，那些种庄稼的、编竹席的、挖草药的、打铁的、赶转转场的，从四乡八里聚到集镇路口，看到她们则会打招呼，问小竹儿，你家伟大的外公呢？

问得多回了，小竹儿就会一板一眼地学着外婆的口吻说，哎呀，我也不晓得他在哪里伟大。

一路上赶集的人就开心地笑起来，有的塞给小竹儿一截麻秆糖，有的抱小竹儿一程，清瘦的外婆挑着两挂精细的竹编，微笑地跟在小竹儿后面，不说话。

不管怎么看，外婆始终是赶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不像赶集的人，唯一一个把挑竹筛的姿势做得又大方又秀气的人。尽管她老了，但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头发，她古老陈旧的斜襟蓝布衣裳，还有做工精细的祥云盘布扣，以及针线细密的千层底布鞋，无一不透出与众不同。乡场上的人们大多都已经汉化了，苗族也好，仡佬族也好，穿古老斜襟扣门蓝布衫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且觉得“不洋气”。偏偏外婆能把它穿得那样体面而自然，不管桐花岭怎么变化，烫发的年轻姑娘也好，化了妆的小媳妇也好，多么用力多么使劲，所有的好看打扮，一到外婆面前，都会淹没在她的蓝布衣裳里，淹没在她安静又自然的表情里。

小竹儿就想，外婆这个气场，真真比外公要厉害，外公一定是拿不过外婆，才整天和外婆比横。就像她，抢不过松针儿，就哭，不然就泼，总是要想点法子压过他才行。

心里嘀咕，脚下差点一滑。外婆赶紧一手提起她，问，又跑了？

爱想心事的小竹儿，心思经常跑的。

小竹儿狡猾地眨巴眼，嘻嘻笑，说，他们说，我之所以有一个伟大的外公，是因为有一个伟大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