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这是李白笔下大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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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枣大如瓜 》 蓝紫青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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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这个人好道，一生就喜访名山、游大川、结交道友。他写过一首叫《寄王屋山人孟大融》的诗，诗曰：“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我觉得他求仙问道的态度比那些炼金丹、炼内丹，搞水银、铅粉、姹女、婴儿种种名堂的要可爱好多，吃吃瓜样大的枣，扫扫庭前落花，得逍遥时且逍遥就可以了。
因这首诗，枣如瓜大就成了典故，屡见于以后的诗家作品里。在他之前的神仙诗里，吃枣的神仙不多，也没有“食枣大如瓜”的描写。
枣大如瓜是李白的首创，与他同时期的韦应物只是说“大瓜玄枣冷如冰”，显然瓜还是瓜，枣还是枣，大是瓜大，枣是黑枣。
到了宋朝就不同了，李白的枣大如瓜被翻出，流行自他而起，风靡后世。光是两宋人就写过不少：“长生休说枣如瓜”“枣如瓜大藕如船”“也曾海上，啖如瓜大枣”……当然他们也知道仙人之说不可信，苏轼说道：“海上如瓜枣，可闻不可逢。”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海上仙山就和李白说的如瓜大枣一样，听听就算了。但食枣有益身体之说延续至今，现在的人不说食枣大如瓜，闲与仙人扫落花，而是说枣子富含维生素 A、B、C等，一颗枣子就是一个维生素丸，多吃枣，以内养外，补血养颜。这种说法源自干枣皮红，秉承国人意识里“以形养形，以色养色”的养生之说，红能补血，枣能补铁。
各地都有好枣。《东京梦华录》里就记载有灵枣、牙枣、青州枣、亳州枣。元代《打枣谱》上记载了七十多个枣名，有些上古书上或传说中的也写来凑数，什么《尔雅》里的杨彻齐枣、煮填枣，什么《穆天子传》里的火枣、王母娘娘吃的玉文枣，什么汉朝万年一实的嵭嵣枣……但也记载了出自波斯国的波斯枣，也就是椰枣。
椰枣不是枣。枣是鼠李科枣属植物，椰枣是棕榈科刺葵属海枣树的果实，中国古代叫它波斯枣或无漏子。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国有一阵和伊拉克关系忽然很好。外交蜜月期间，食品商店里有椰枣卖，因味道甜如蜜，市民们就管它叫伊拉克蜜枣。那时候各种副食品都要凭票买，伊拉克蜜枣却敞开销售，手有余钱的市民想吃甜食，都会去买两斤来吃。上海是一个很崇洋的城市，在和外界隔绝太久之后，连阿尔巴尼亚的电影都能引起轰动，何况伊拉克产的蜜枣呢？伊拉克可是在《一千零一夜》里出现的国家：“在一棵枣树上住着一对斑鸠，终年以树上的椰枣为生……”哪一个少年不曾为这样的故事着迷过？
伊拉克蜜枣这个词年轻人多半不知道，说起蜜枣，那一定是金丝蜜枣。齐如山《华北的农村》一书中有金丝蜜枣的介绍：“蜜枣全国皆有，北平则专用平东所产之大青枣，长圆形，长约二寸余，水分糖分都少，几不能食，总是青着就摘下，以供做蜜枣之用。做法用竹板头上夹几枚针，用以划枣成纹，用糖煮熟晾干，再煮晒，共煮晒三次，末一次须加蜜，故名曰蜜枣。晾干入缸存之，因有划纹，故又名金丝蜜枣。”我看了这书才知道蜜枣上的条纹是这么来的，小时候还以为是天生的呢。
椰枣
小时候干过偷蜜枣的事。过年前，家里买了各种果子蜜饯，放在一口大肚缸里，缸底放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石灰，买来的花生啊核桃啊瓜子啊都不吃，怕受潮回软，都放在这个石灰包上。我对这包石灰有很深的敬畏感，但再大的敬畏都抵挡不了馋。年前外婆来小住，我不上幼儿园，每天跟她上街去买东买西，因此知道石灰缸里有一包蜜枣。趁外婆去煮饭，我就取两粒蜜枣放衣服口袋里，一粒可以吃半天。这样的好日子过了没几天，一日，母亲打开缸一看，一包蜜枣剩了半包不到，怒气陡生，叫过娃娃们，问是谁偷吃的。这还不简单吗，在家的娃就我一个，当然是我干的，这事的结果是我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那时候大人工资不高，兼市面东西少，能攒下点零食蜜饯不易，不舍得吃，要留到过年待客。”
好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这些年流行新疆枣，有哈密枣、玉枣、灰枣、若羌枣；超市里最多的是沧州小枣。冬天的晚上，抓一把枣，用清水泡上几个小时，加冰糖炖了，水多枣少，炖得一锅枣汤，清清的，微带酡红，看着就觉得温暖。闻一下，一股香甜；尝一口，一嘴甜香。枣汤里有时还加些别的东西：湘莲、淮山、兰州百合、四川银耳……中国的滋补食材真是妙，名称前头还要加上产地，无形中就温习了一下地理课，还有一种正宗老字号般的陈年封缸酒味道，显得特别有文化感。有些地方从来没去过，但是由于天天看、时时听，熟得就像老外婆的园子。什么黄岩的蜜橘沙田的柚，烟台的苹果莱阳的梨，还有那增城挂绿的荔枝，云南蒙自纸皮般的石榴，南丰的贡橘廉江的橙，广西的甘蔗温岭的瓜，太湖里洞庭东山的杨梅和西山的橘子，远道而来的有新疆香梨哈密瓜、吐鲁番的葡萄……什么叫地大物博，这个就是。我们的地理知识不是在课堂上学的，而是在水果摊上习得的。提起这些地名，第一个生理反应是嘴里生津，最先想起的是果香。
千年枣树
上海本地和周围深山乡村不出枣，鲜枣又不耐运输，我在前二十年的生命中就没见过鲜枣。第一次吃鲜枣，是很多年前到外地玩，在街市上看见有卖枣的，小小的个儿，青青的枣皮上有一点点深红的斑，远看以为是老蚕豆。出于对鲜枣的好奇心，我买了两斤，吃上去干干硬硬，水分很少，不觉得比炖煮成甜品的红枣更好吃。
此后多年没馋过鲜枣，直到后来超市里、市场上一夜之间出现堆成山一样的沾化冬枣，才买了许多，放开来吃。鲜枣确实不耐放，多买了点，吃慢了点，即使放在冰箱里，也会有酒味——那是发酵了。发酵的枣不好吃，又空又松，还会流出汁液，招来小虫。这才知道以前水果摊上不见鲜枣，实在是保鲜条件所限。朋友说北京有马牙枣，水分多，过夜就坏，她能给我快递南果梨，不敢寄马牙枣。
枣之重要，在古代等同于粮食。枣，荒年可以救饥，战乱可以活命。由于中国古代改朝换代的事比较多，兵灾一起，土地抛荒，粮食势必歉收，这时不用管理的枣树就大显身手。旱枣涝梨，不能种庄稼的旱地都种上枣，一般一棵正值生长期的繁茂枣树可收50~70斤枣，新闻里曾报道河北唐山有一棵二百多年的老枣树收获了三百多斤枣。晒干了的枣易贮藏，所含的碳水化合物和糖分足够提供人体所需，因此官府会动用行政命令让农村种枣树。
枣树林
明代礼部尚书余继登著有《典故纪闻》一书，记录了明代政治、经济、典章制度等各方面的内容，从洪武太祖朝记到隆庆穆宗朝。书中记载太祖朱元璋曾下令给最高军事机构五军都督府种桑枣柿栗等果木“以备岁歉之不给”，并谕令户部，山东、河南农民在洪武二十六年后新种的桑、枣树一律不起科。据明初统计资料显示，永乐时果木数量超过十亿株。
有这样的果树种植规模，民间才有大量的红枣食物，金丝蜜枣、枣糕、枣馒头、枣粽子；才会有在新婚时撒床的枣子和栗子，才会派生出“早利子”的说法；郭德纲才会说等他有钱了，买一屉枣馒头，专抠那枣吃。
齐如山在《华北的农村》里写到枣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之前的北方农村的重要性：“糖质为人食料中不可缺少之品，人人知之，但北方糖太贵，大多数都是以枣替代，蒸各种糕饼，造各种点心。”在没有糖的年代和地方，枣就是糖。
宋初的王溥曾戏作诗曰：“枣花至小能结实，桑叶虽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枣花虽小，也不起眼，但结的枣却活人无数，称得上功德无量。
如今最常吃的枣点是芸豆蜜枣。大白芸豆先用水浸泡过夜，清洗后拣去空瘪上浮的坏豆；加水煮至半酥，放入浸过的红枣，小火焖到酥烂甜香，略加一点冰糖提味；收干汤汁，放凉了吃，是酒桌上一道极好的甜点，下酒零食两宜。我外出吃饭，除了凉菜热炒外，必点一个甜点，要么是南瓜红枣，要么就是芸豆蜜枣。在吃了整桌的油腻和咸辣之后，来一道甜烂冰凉、汁水丰盈的蜜枣，味觉上的满足达到峰值，好过吃一片西瓜两瓣橙。
——摘自山东文艺出版社《食其果》
南瓜红枣
《食其果》
出版 山东文艺出版社
作者 蓝紫青灰
责编 李玉玲
定价 39.00元
《蔬食者》
出版 山东文艺出版社
作者 蓝紫青灰
责编 李玉玲
定价 39.00元
供稿：一编室
编辑：xiahaitao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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