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水道京西长河- 大数跨境

中国地图出版社集团

2024-12-31

自元代郭守敬改造北京水系后，北京河道网络中的京西长河逐渐形成。长河为都城带来了生活用水，也为皇家游览提供了水路支撑。元明清三代均有皇家泛舟长河的文献记载，宫廷绘画还原了当时的场景，相关地图也提供了路线佐证，它们共同见证了长河在北京城市发展中发挥的作用，记录了岁月的痕迹。

两朝皇家游长河

由玉泉山水系和万泉河水系改造的北京河道网，不仅为城市正常运转提供水源，而且是许多北京风俗形成的重要载体，同时还是帝后出行、漕粮转运的交通线。元代郭守敬修建昌平白浮泉至西山脚下的河道，汇北京城北与城西的水源注入昆明湖，所形成的引水河道长河成为北京通惠河的主要水源渠道。元至元年间，郭守敬在长河河道上建立四座水闸，长河开始具备通航的条件。元明清三代，皇家均通过长河往来于紫禁城和西湖（今昆明湖）之间，长河成为名副其实的水上御道。其地处北京西侧，因而也被称为京西长河。

据《析津志辑佚》记载：

闸河水门，在和义门北。金水河水门在和义门南。肃清门广源闸别港有英宗、文宗二帝龙舟。

从中可以看出，元英宗、元文宗都曾泛舟长河。《元史》记载至顺三年（1332年）三月“以帝师泛舟于西山高梁河，调卫士三百挽舟”。可见，元文宗泛舟长河时，需要三百卫士牵引龙船。到了明代，长河成为皇帝巡幸所走的重要路线。明代《长安客话》就记载了万历帝巡幸西湖的故事：

万历十六年，今上谒陵回銮，幸西山，经西湖，登龙舟，后妃嫔御皆从。先期水衡于下流闭水，水与崖平，白波淼荡，一望十里，内侍潜系巨鱼水中，以标识之。方一举网，紫麟银刀泼剌波面，天颜亦为解颐。

《万历起居注》也有关于此事的记载。万历十六年（1588年），万历帝以谒陵为由，巡幸京北及京西。九月初十，万历帝携众妃嫔从紫禁城出发，由德胜门出城，留守百官在德胜门外送驾。当日，万历帝等人在清河行宫休息，晚上驻跸巩华城行宫。巩华城行宫位于今昌平区沙河镇，是为明代帝王谒陵专门修建的行宫。十一日，由巩华城行宫至感思殿驻跸。感思殿位于明永陵东侧，是明代帝王谒陵驻跸之所。十二日，万历帝祭拜祖先，并视察自己的皇陵修建进展。十三日，万历帝起驾回京。先由感思殿至巩华城行宫，再由巩华城行宫至功德寺行宫驻跸。当日，万历帝仍取道陆路。十四日，万历帝并未回宫，而是巡幸西山一带，并视察永定河。十五日，万历帝一行人由功德寺行宫沿水路回宫。功德寺行宫在青龙桥西侧，从清光绪年间绘制的《五园图》上看，功德寺行宫的东侧和南侧是汇入西湖的河道。皇帝可以由此乘船，经长河，直到西直门外高梁桥（又称高粱桥、高亮桥）。

明代宫廷绘画《出警入跸图》绘制了万历帝谒陵出行泛舟长河的全过程。《出警入跸图》分为《出警图》《入跸图》两部分，《出警图》表现的是万历帝从德胜门启程，从陆路去往皇陵区的场景；《入跸图》表现的是万历帝谒陵后，巡幸西山，从西湖坐船走水路至西直门外高梁河畔换乘轿辇入城的场景。《入跸图》表现的场景与《万历起居注》《长安客话》中的相关记载一致。宫廷绘画采用传统山水画的技法表现万历帝谒陵路上的华丽场面，直观地呈现明代长河的景色及万历帝泛舟长河的盛况。

清《五园图》（局部），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图中可见部分长河河道

在《出警入跸图》中，长河之上，大小船只遍布河道。船队的最前方是两艘较小的驳船，应是为整个船队开道的导航船。驳船之后，是十余艘载着护卫人员、仪仗人员和宫廷乐队的船只。在这些船只之后，是万历帝乘坐的御船。御船体量明显大于其他船只。万历帝端坐于御船中央，四周被黄幄围绕。御船后面是载着随侍人员、护卫人员和随行大臣的船只。图中最前面的驳船已行至长河中央，尾船上的人员才登上船，可见船队规模之宏大。长河两岸，树木成荫，树荫之下，是在岸边护卫船队前行的随侍人员、皇家卫队和跟从的车舆轿辇等。陆上随行人员已到达西直门瓮城，准备进城。驻守京师的文武百官和守军在岸边恭迎圣驾。长河两岸，彩旗飘飘，人头攒动。从皇帝到官员，再到普通士兵，鲜活的形象跃然纸上，清晰地还原了万历帝泛舟长河的景象。画面的远处，是云雾缭绕的九重宫殿。云雾之间，点缀着松树和仙鹤。午门在云端清晰可见，云雾下的紫禁城格外庄严神秘。

长河在明代是皇家专用水道，但长河两岸并非御用，清《帝京景物略·高粱桥》记载：

水从玉泉来，三十里至桥下，荇尾靡波，鱼头接流，夹岸高柳，丝丝到水，绿树绀宇，酒旗亭台，广亩小池，荫爽交匝。岁清明，桃柳当候，岸草遍矣。都人踏青高粱桥，舆者则褰、骑者则驰、蹇驱徒步，既有挈携，至则棚席幕青，毯地藉草，骄妓勤优，和剧争巧。厥有扒竿、筋斗、倒喇、筒子、马弹解数、烟火水嬉……是日，游人以万计，簇地三四里，浴佛重午游也，亦如之。

清明时节，踏青观柳是北京百姓固定的娱乐项目，长河两岸的优美景色吸引四面八方的百姓到高梁桥附近聚集，形成了“长河观柳”的风俗。一时间，游人数以万计，热闹非凡。四月初八浴佛节，万寿寺举办浴佛节庙会，百姓再次在长河两岸欢聚。明代诗人朱茂昞写过两首清明时节在高梁河畔踏青的诗，描写了民间踏青观柳的场面，从中可以一窥当时的繁盛景象：

高梁河水碧湾环，半入春城半绕山。风柳易斜摇酒幔，岸花不断接禅关。

看场压处掉都卢，走马跳丸何事无？那得丹青寻好手，清明别写上河图。

明《出警入跸图》（局部），图中可见船队最前面的两艘驳船

明《出警入跸图》（局部），图中可见万历帝的御船及护卫人员的船只

明《出警入跸图》（局部），图中可见高梁桥附近的随行队伍和在长河岸边恭迎圣驾的百官

明《出警入跸图》（局部），图中可见云雾缭绕下的紫禁城

乾隆诗词见长河

清朝定都北京后，随着京西皇家园林逐步建成，皇家通过长河往来紫禁城和京西园林越发频繁。康熙十二年（1673年），为解决北京供水问题，清廷开始疏浚玉泉山至护城河的河道、修缮沿途水闸，并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修建玉泉新闸。清乾隆年间，京西园林圆明园、清漪园（今颐和园）是避喧听政的场所，圆明园的长春仙馆和畅春园是皇太后经常居住之所。随着北京的发展，京西园林、百姓生活和运河转运都需要更多的水源。乾隆十四年（1749年）至乾隆十五年（1750年），汇聚玉泉山和西山泉水供应京师的水利工程改造完成。该工程汇聚西郊泉水，扩充西湖容量，扩建西湖至高梁桥沿途水闸，同时加固西湖堤岸，疏浚河道。加固的大堤由文昌阁一直延续到长春桥。扩容后的西湖改称昆明湖，湖水在人工水闸的控制下，根据需求被引入京西园林及北京内外城。此后，在昆明湖上游建造人工湖，增加蓄水量。乾隆年间修建的一系列水利工程改善了北京的河道环境，也为皇家泛舟长河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乾隆帝是文献记载中泛舟长河最频繁的清代帝王。在乾隆帝之前，皇家往来紫禁城和京西园林多通过陆路，出西直门至圆明园有一条石路，专供皇家往来两地。乾隆年间，整治长河水道，以高梁桥码头为起点，绣漪桥为终点，由水路往来紫禁城与京西园林更为方便。相比陆路，乾隆帝更偏爱乘船通过长河往来。因此，长河两岸为帝王巡幸配建了多处行宫、码头，并重新修缮沿途原有寺庙。这些建筑供皇帝泛舟长河时沿途休息、娱乐、祭祀，泛舟活动的内容也更加丰富。在乾隆帝的御制诗集中，有许多与泛舟长河有关的诗句，描写了长河两岸的景色，并提到泛舟长河途经的重要地点。如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三月《舟过万寿寺未入遂由绣漪桥至昆明湖水路揽景杂咏得诗六首》，从该组诗中可以了解乾隆帝泛舟长河的路线及途经的重要地点：

片刻徘徊乐善园，进舟仍复溯长源。麦刚茁陇新膏润，稻未载塍宿水存。

广源闸隔水高低，易舫之间屧步堤。万寿寺才离半里，扬帆姑且置招提。

麦庄桥过接长春，两岸轻烟罥柳新。石坝金河泄余水，天然洪泽那堪伦。

坝外湖心亭好在，乍因缀景忆西湖。曾经一到常空过，似此何须构筑乎。

绣漪月漾忽当头，绿柳红桃四面稠。寒食明朝兼上巳，岂能分日作邀游。

陆牵入湖易水牵，湖光上下漾天光。小船轧轧鸣榔处，不辨吴村与越乡。

从倚虹堂至绣漪桥，途经的重要地点有乐善园、真觉寺、白石桥、昌运宫、紫竹禅院、广源闸、延庆寺、万寿寺、麦庄桥、长春桥、广仁宫、火器营，这些都是乾隆帝御制诗中经常提到的泛舟长河经过的地点。西直门外倚虹堂是乾隆帝登船的码头。从倚虹堂高梁桥码头上船，御船沿长河河道向西航行到达乐善园。乾隆年间，乐善园经过修缮，成为皇家行宫，乾隆帝曾在乐善园登陆小憩，然后继续逆流而上，到达广源闸。广源闸两侧水面高低不同，所以乾隆帝行至此处，需下船在紫竹禅院或者万寿寺休息片刻，然后过广源闸换大船，继续西行。“广源闸限水高低，登陆易舟复进西”，写的即是广源闸换船之事。过了广源闸，河道豁然开朗。大船在河道上航行，行进速度加快，视野非常开阔。船队过麦庄桥、长春桥、绣漪桥，进入昆明湖。一路湖光山色秀美至极，宛若江南。故此乾隆帝发出“不辨吴村与越乡”的感慨。

慈禧泛舟长河

乾隆帝之后，慈禧太后也常常泛舟长河。晚清《申报》中有对慈禧太后和光绪帝泛舟长河的记载。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京西园林及长河河道已破败不堪。长河终点清漪园早已毁于英法联军的大火之中。慈禧太后重修清漪园，于光绪十四年（1888年）完成，并改名颐和园。同时，长河河道的修葺工作一并展开。光绪十二年（1886年），慈禧太后下令清理河道、加固堤岸、修缮沿途景观。根据相关文献记载，光绪十二年，慈禧太后命醇亲王负责修缮长河两岸。长河两岸每两丈种植水杨树两棵，水杨树之间夹种桃树一棵。在修复沿途植被景观的同时，光绪十二年十一月，光绪帝命直隶总督李鸿章在天津购置小火轮一艘，计划于光绪十三年（1887年）春天运抵北京。这艘小火轮是专门为慈禧太后泛舟长河而准备的。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代样式雷《绣漪桥起至长春桥麦庄桥广源闸白石桥高梁桥至铁棂闸止修理河道工程画样》，可能与光绪年间的这次河道整修相关。这幅画样应为当时修复河道工程的草图，也可能是工程示意图。该图上北下南，图中用黑色画出长河河道、大堤、沿途重要建筑、桥梁、西直门外十字街、石路、西直门附近城门城墙及长河与护城河交汇流入内城的情况，用红色标注需要修缮的建筑，用红字标注需要清理的河道和增修拆修的河坝、闸口和涵洞等。从红色标注来看，清理河道、保证通航是这项工程的主要任务。长河沿途需要修缮的建筑包括高梁桥北的娘娘庙、真觉寺（又名五塔寺）、白石桥北小庙、延庆寺、万寿寺、广仁宫等。

清代样式雷《绣漪桥起至长春桥麦庄桥广源闸白石桥高梁桥至铁棂闸止修理河道工程画样》，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清《威远健字枪炮队健锐营马队、威远利字枪炮队外火器营马队、水军炮船合操阵图·第八阵》复制件，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图中可见昆明湖水师会操的情况

光绪十三年三月十一日，醇亲王和李鸿章在南苑阅操之后，前往长河倚虹堂检查长河整修工程。此次检查包括河道工程、巡幸船只，并在昆明湖畔为水师学堂选址，同时检阅了护卫三山五园的骑兵和步兵合操。此时，长河整修工程基本完工，进入验收阶段。同年闰四月初八，由于经费不足等原因，在沿途景观无法全部修缮的情况下，内廷选取乐善园作为修缮的重点，以备慈禧太后短暂停留之用。乐善园的修缮工作由神机营、海部负责，预计需要花费白银二十万两。同年五月，从天津购置的小火轮由铁路运输至西直门外长河河道。慈禧太后泛舟长河的游船准备就绪。光绪十四年（1888年）八月，内廷传出消息，慈禧太后和光绪帝将于九月从长河泛舟至颐和园，预计在颐和园驻跸十天。期间，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乘坐从天津新购置的小火轮，在昆明湖观看水师会操，以及过膛枪队和精捷营操练。虽然具体巡幸日期并没有确定，但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从光绪十二年修复长河景观、整治河道开始，到光绪十四年八月，慈禧太后的长河泛舟计划准备完毕，历时近两年的时间。光绪十四年，颐和园重修完工。此后，慈禧太后和光绪帝经常选择水路往来于紫禁城和颐和园之间。

文献中记载慈禧太后和光绪帝选择的水路几乎都是由广源闸至昆明湖，倚虹堂至广源闸段近乎废弃。这与乾隆帝由倚虹堂登船的路线有所出入。自广源闸至昆明湖段，河道宽，水流大，有利于大船行驶其中，且速度比较快。而倚虹堂至广源闸段水路较窄、行船缓慢，推测是因此导致光绪年间这段水路使用频率较低。而且从紫禁城经陆路到广源闸，在广源闸下轿乘船，可以避免中途换船，因而速度更快。通过此路线，一天之内即可在紫禁城和颐和园之间往返一次。明清时期，长河成为皇家往来紫禁城和京西园林的御用水道，“长河观柳”也成为京城百姓春日踏青的绝佳选择。自元代郭守敬改造京城水系，昌平白浮泉水与西山山前诸泉水汇集，经由长河，源源不断地进入京师内外城河道。长河，为京城百姓生活带来水源，也为联通南北的大运河提供动力，在悠久的北京城史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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