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平武县
平武县有52.6%的面积被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的范围，是名副其实的“大熊猫国家公园第一县”。全县有48个行政村几乎被完整地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范围内，关坝村就是其中一。图/胡宇
岷山腹地的“熊猫村”
四川省绵阳市平武县是我国野生大熊猫分布数量最多、栖息地面积最大的县，其下辖的木皮藏族乡关坝村，地理位置尤为特殊——东邻四川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西近四川小河沟省级自然保护区，北连老河沟社会公益保护地，南接平武余家山县级自然保护区，恰好处于多个保护地交界的生态廊道关键地带。此外，关坝村还是平武县境内涪江径流量第三大支流火溪河流经的区域，也是木皮藏族乡场镇600余名居民的水源地。
关坝村面积达98平方千米，海拔范围为1100～3400米，地形较为复杂，加之森林覆盖率超90%，为野生动物提供了绝佳的生存环境，使其成为区域内重要的野生动物繁衍生息地。这里的主要保护对象包括大熊猫、川金丝猴、四川羚牛、水獭等动物及其所在的森林生态系统和河流生态系统。2021年，大熊猫国家公园正式设立，关坝村面积的96.8%被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范围。曾经，这一区域是“白熊大部落”（大熊猫在四川等地曾被称为“白熊”）的核心区域，其区域内的关坝沟被称为“白熊沟”。据全国第四次大熊猫调查报告，关坝沟流域栖息着4～7只大熊猫，关坝村是名副其实的“熊猫村”。
关坝沟流域及周边部分自然保护区示意图
制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关坝沟流域及周边部分自然保护区相关信息一览
关坝村探索保护与发展的最大公约数
关坝村的林地权属较为复杂，包括国有林、乡有林、村有林、队有林及自留山等。这些林地管护边界模糊，责任不明确，导致保护措施较难落地。此外，伐木、挖药、盗猎、“电毒炸鱼”等行为屡有发生，对野生大熊猫栖息地造成了严重干扰与破坏。
为破解这一困境，平武县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以下简称“保护小区”）尝试在不改变林地原有权属的情况下，整合关坝村分散管理的森林资源，统一行使管理权、保护权及部分经营使用权。2016年，通过平武县民政局注册成立的平武县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中心（以下简称“保护中心”）作为执行机构，统筹推进各项保护工作。在管理架构上，平武县林草局负责总体管理与协调。木皮藏族乡政府与平武县涪林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作为业主方，共同承担资金投入与监管职责：乡政府每年以委托管理方式提供管护资金，公司则以共管方式投入资金。在执法方面，保护小区的执法权被委托给乡域内具有执法资格的机构和人员，并由乡政府牵头协调落实各项执法工作。
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示意图
制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保护中心成立后，组织生态、社会经济领域的专家以及各方利益相关者，开展资源本底调查，摸清保护小区范围内的资源禀赋与现状。调查工作形成“一图三表”（即社区资源分布和利用图、季节历、大事记及政策支持清单），保护中心借此推动各方就林地边界、权属划分、生态威胁等达成共识。在资源家底清晰、各方意见统一的基础上，保护中心进一步采用参与式方法，科学制订管理计划，为后续管护工作提供明确的行动指南。
关坝村生态保护工作的重点是巡护森林生态系统和河流生态系统。关坝村巡护队伍自成立以来规模持续壮大，从2010年的10人发展到2025年的27人，所有队员均通过公开选拔的方式招募，其中男性18人、女性9人。如今，这支队伍的管护经费已全部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管护员队伍建设体系。
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的森林景观
图/欧阳凯
森林巡护工作体系清晰、分工明确，主要分为常规巡护、专项巡护与联合巡护三类。常规巡护是指在规定的时间范围内，对重点巡护区域开展巡护工作，包括修建巡护道路、维护住宿点、清理垃圾、管理放牧等。专项巡护是指精准聚焦关键时段与重点区域，在盗采药材的高发季节，对周边区域开展反盗巡护工作，并在人为活动密集时段加强出入口管理。联合巡护是指与周边保护地开展联合巡护工作，既能有效消除保护边界盲区，又能精准打击跨区域破坏生态的行为，进一步巩固全域生态保护成效。
关坝村巡护队员开展森林巡护工作
图/关坝村巡护队
关坝村巡护队员在野外巡护
图/冯杰
精准掌握野生动物的种群数量、活动范围及分布规律，是直观评估生态保护成效的前提。2011年，为了监测关坝沟区域内野生动物的活动轨迹与行为习性，保护中心启动基于红外相机的野生动物监测工作，成功获得包括大熊猫在内的多种珍稀物种的影像资料。自2018年起，监测工作进一步升级，在保护小区全域开展红外相机网格化监测工作，工作人员每年可收取2～3次红外相机数据，用于分析野生动物的情况。
为修复河流生态环境，重塑水域生机，关坝村不断探索科学治理路径，取得了显著成效。自2014年起，关坝村陆续向河流投放原生鱼苗，同时建立河道巡护机制，筑牢水域生态防线。每年4月至11月为重点巡护期，关坝村持续开展河道巡护工作，安排专人每晚值班巡护河道，并鼓励村民参与监督，对盗渔行为进行举报，接到线索后第一时间派遣人员赴现场制止，严厉遏制非法捕捞对河流生态系统的破坏。为精准掌握水獭种群活动情况，关坝村于2022年尝试在河道安装监测水獭的红外相机，开启水獭种群监测工作。2024年，监测力度持续加码：春季，关坝村在河道布置4台红外相机；冬季，关坝村联合高校和公益组织，在河道布置15台红外相机，其中包括2台4G红外相机。这一举措不仅获取了稳定、连续的水獭活动影像，更借助4G技术提升了水獭活动信息传输的即时性，为评估河流生态系统修复成效及水獭种群保护提供了高效的技术支撑。
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现有红外相机监测点位（截至2025年12月31日）
制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生态保护不应成为社区发展的负担，而应成为社区发展的助推力，促使社区居民主动投身、持续参与生态保护行动。关坝村立足保护实践与成效，积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的实现路径，力求打通“保护—发展”的双向通道，构建保护与发展良性循环的可持续模式。
在生态农业方面，关坝村以养蜂合作社为抓手，深耕生态蜂蜜产业，不仅建立了标准化的生产规范，还成功打造了自主品牌“藏乡土蜜”，并对接高端品牌“熊猫森林蜜”，实现品牌的价值跃升。
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野生大熊猫分布示意图
制图/黄建
在生态旅游产业方面，关坝村循序渐进探索以社区为主导的发展路径。2017年，关坝村成立旅游合作社，主动对接并引进成都、绵阳等城市的自然教育机构，凭借本地资源禀赋，以提供场地、配套服务人员等为支撑，逐步开展自然教育相关活动，为产业起步筑牢基础。2018年以来，关坝村的发展重心逐步从第一产业向第三产业过渡。依托传统农业种植、生态养蜂等本土产业根基，以扎实的生态保护成效为背景，正式开启社区主导的自然教育产业发展之路。2024年，关坝村启动自然教育标准化课程体系建设，推动产业向规范化、高品质方向发展，并于2025年初开展了两次试运营活动，为课程落地、产业成熟积累了宝贵的实践经验。
在关坝沟流域自然保护小区，通过红外相机拍摄到大熊猫的活动
图/关坝村
关坝村以社区为主导的自然教育发展模式
资料来源/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
经过数年的系统性治理，关坝村内河道的人为干扰行为大幅减少，水生态系统得以修复，流域生态环境得到改善。如今的河道里，石爬鮡种群数量可观，齐口裂腹鱼已经形成稳定繁衍的种群，村民可经常在河道中见到一群群鱼苗。与此同时，水獭等对水环境质量极为敏感的指示物种相继出现，成为流域生态改善的鲜活见证。曾经，见到水獭还只是传闻，如今却能在河岸带拍摄到它们成对出现的身影。随着用于监测的红外相机数量的增加、设备类型的迭代升级，关坝村已初步构建起河道监测与多方合作的新机制，使流域生态监测工作逐步走向标准化、规模化的新阶段。
红外相机拍摄的水獭
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此外，关坝村与周边保护地及相邻社区联合开展反盗猎行动。截至2025年12月31日，已清理了多个猎套，并制止30余起非法挖药、非法捕鱼行为。人类活动干扰点大幅减少，并通过持续强化监测巡护，将干扰点清零。同时，关坝村着力推进生态修复，累计恢复大熊猫栖息地67亩（4.47公顷），有效减少水土流失，提升区域生态系统碳汇能力。截至2021年，关坝沟内山羊数量从500只减少到100只，且全部迁移至沟外，同时非法挖药现象也基本杜绝。
如今，在关坝村，重楼、天麻等中药材已较为容易被发现，印证了关坝沟内药用植物及各类植被正稳步恢复。截至2025年12月31日，在保护小区开展的网格化监测中，25台红外相机共拍摄到30余种野生动物，其中23台拍摄到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活动影像。各类调查数据也显示，野生大熊猫活动点位明显增多，其伴生物种（如四川羚牛、川金丝猴和中华斑羚等）的活动范围也在持续扩大。更令人欣喜的是，2021年红外相机捕捉到金猫、猕猴等野生动物的身影，这些物种已20余年未在该区域有过出现记录，它们的出现成为生态环境质量大幅提升的有力佐证。
关坝村立足本土资源优势，精准锚定生态产业发展方向，既保护了辖区内珍贵的自然资源，也使村民从生态保护中持续受益。目前，关坝村已建成12个生态养蜂场，养殖中蜂约1000群，年产蜂蜜2500～4000千克，养殖大户年收入达4.5万元。
关坝沟生态养蜂场及其蜂蜜产品
图/冯杰 王书理
自然教育作为社区发展中的一种产业类型，能够形成集餐饮、住宿、导赏、体验于一体的第三产业链。截至2024年11月，关坝村累计开展了27次自然教育活动，吸引了超1000人次参与者，实现40余万元营收，全村50余名村民直接或间接参与其中。这份实实在在的收益，让“从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中收益”不再是一句口号，切实壮大了村集体经济。
关坝村开展森林徒步自然教育活动
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在关坝村举行“白熊部落 山水木皮——三月三蜂王会”
“白熊部落 山水木皮——三月三蜂王会”是一场融合了关坝村当地民俗与自然教育的特色活动。活动依托关坝村地处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生态优势，将传统养蜂文化与自然体验相结合，让参与者在感受民俗魅力的同时，增进对生态保护的认知。图/冯杰
生态保护不单纯是公益事业，还可以通过提供优质的生态服务获得合理的回报。截至2022年，平武县涪林源林业发展有限公司和木皮藏族乡政府累计向关坝村投入共管资金近20万元，为基础管护提供了重要保障。2018年至今，关坝村从“蚂蚁森林的自然保护地”项目中累计获得社会资金250余万元，专项用于关坝村的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行动。2021年成功申报的“青山计划”项目，获批约30万元生态保护与发展资金。2022—2024年，“火溪河流域综合保护与发展项目”一、二期工程，为关坝村累计提供巡护监测费用约10万元。
关坝村在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领域的实践，不仅获得当地政府及周边乡镇的关注，其成功模式更是被广泛借鉴、推广，辐射延伸至四川省和平村、新驿村、金丰村和陕西省朝阳村。迄今，已有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中共四川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办公室、四川省扶贫开发局、林草部门、非政府组织等机构的150余名代表，专程前往关坝村考察交流、学习经验。2017年，关坝村保护与发展模式顺利通过中共四川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办公室检查验收，中共四川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办公室建议在全省推广该模式。2018年，“蚂蚁森林关坝自然保护地”正式上线，仅用53天就吸引了1179万个支付宝用户通过能量兑换成为“蚂蚁森林关坝自然保护地”的支持者，成功转化为200万元资金，用于当地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事业。2021年，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非政府组织平行论坛上，“熊猫故乡关坝村十二年的‘两山论’践行探索案例”成功入选“生物多样性100+全球典型案例”，彰显了关坝村案例在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的示范价值。
2018年，“蚂蚁森林关坝自然保护地”正式上线，一块标识牌也在关坝村立起
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社区保护的启示与展望
制度建设要接地气，切忌照搬照抄，不在多，而在于可执行，并且要建立随实际情况而更新完善的机制。通过各类组织之间的协同联动、密切配合，将社区中的不同群体联系起来，让各方优势互补、各尽其能，凝聚起治理合力。若把组织制度建设比喻为一把伞，那么村两委是撑起整个体系的“伞杆”，年轻人是撑起“伞面”的重要“伞骨”，广大群众是覆盖全域的“伞面”。通过“伞骨”“伞杆”和“伞面”，不断聚拢更多村民，构建不断完善的组织制度体系。这一过程既能强化群体利益的同质性，降低组织、协调的成本，又能引导拥有群体利益的个体，自觉为实现集体目标协同发力，逐步破解乡村治理中“一盘散沙”“无序管理”的难题，筑牢乡村发展的制度根基。
充足的自治权能够有效减少行政干预，增强村民自治组织的内生动力与信心。村级社区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社区全体成员的参与和共识。关坝村的发展之路，正是在一次次与村民开展的参与式讨论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不仅是与村民凝聚共识的过程，更是汇聚各方力量形成发展合力的过程。在此过程中，社会组织需要与社区建立信任，村两委干部需要与村民筑牢信任纽带，既需要敢于试错、不怕犯错，也需要具备及时协同纠偏的能力。从关坝村的实践经验来看，社区要基本达成全村对未来发展目标和路径的共识，保持蓬勃的发展活力，大致需要经历这样的阶段：陌生与排斥—逐步知晓—理解接受—认同赞同—主动参与—切实受益—勇担责任—珍视拥有与热爱—实现可持续发展。乡村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与节奏，切不可急于求成。
人才振兴是乡村振兴的保障和根本。要把人才引进放在乡村振兴的首要位置，尤其是本土的青年群体，他们既深谙家乡的自然禀赋、人文底蕴，又在外开阔了视野、积累了见识，部分还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与资源，是带动乡村发展的中坚力量。关坝村返乡青年的成长轨迹，正是乡村与青年双向成就的生动写照：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人数的逐步增多；从抱着“回来试试”的心态，到扎根故土、深耕发展，广阔的乡村为返乡青年搭建了实现抱负的舞台。有激情、有想法的青年，为乡村注入了活力和发展动能，乡村既为青年提供了创业兴业的空间，也让他们得以兼顾家庭、筑牢情感根基。社区治理与发展创新，核心是要努力做到乡村有志青年“回得来、留得住、过得好”。这需要通过组织制度创新，为返乡青年提供施展才华、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和机会，同时创造更多对外交流的契机，助力其拓展视野、对接资源。唯有立足本土自然和文化资源，让青年在乡村找到归属感与成就感，才能激活人才振兴的动力，为乡村可持续发展注入长久活力。
政府作为乡村社会治理创新的重要利益相关者，其治理理念的转变和开放包容的态度，直接影响乡村社会治理创新的推进力度和实际成效。在这一过程中，政府可以扮演“平台搭建者”的角色，引领发展方向，提供资源信息，主动引入社会多元资源。社会企业发挥着桥梁纽带与价值赋能的作用：一方面，帮助社区搭建产销对接通道，串联生产者和消费者，打造优质生态产品，在提升社区集体经济收入的同时，精准契合社会对安全食品的需求；另一方面，积极践行社会企业责任，将部分经营收益反哺社区，持续为生态保护与乡村发展注入资金。社会组织在乡村社会治理创新中具有独特的优势，它们可以利用政府行政资源和政策良机，率先开展试点实践、总结可复制经验，并以良好设计和严格筛选的项目活动为载体，有效整合政府、企业、社会资源和公众力量，陪伴社区建设与“成长”，助力乡村稳步实现治理升级与可持续发展。
※文/冯杰 李岚曦 王书理
※审图号：GS京（2026）0908号
注：本文作者所在单位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地图》杂志创刊于1986年，为自然资源部主管、中国地图出版社集团有限公司主办的科普类期刊，获评“中国百强报刊”“中国优秀科普期刊”等多项行业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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