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湖州 蚕织绫软

位于湖州市吴兴区八里店镇潞村的钱山漾遗址，是原始社会晚期距今4000多年的古聚落遗存。1956年和1958年，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和浙江省博物馆两次在该遗址发掘出绸片、绢片、丝带、丝线、麻绳等一批尚未炭化的丝麻织物残片，其平纹结构、密度体现出当时的纺织技术已达到很高水平。

经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检测，其中的绸片和丝带为人工饲养的家蚕丝织物，属4700多年前的良渚文化早期，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最早丝绸织物成品。遗址中还出土了纺轮、网坠等纺织工具残件，证明了湖州先民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掌握了养蚕缫丝技术。

从某种意义上说，钱山漾文化可视为湖州“丝绸之府、鱼米之乡”的文化雏形——石制农具、稻米和蔬果种子的大量发现，是古代湖州农耕文明的表征；样式质朴的船桨和渔具，奠定了湖州水乡文化的基石；形态繁多的丝麻织物和竹器，显示出先民们巧夺天工的卓越天赋。时至今日，纺织、竹木加工与家具制造仍然在湖州的地方经济中占据相当份额……在钱山漾遗迹中，可以探寻到湖州地方文化的源头。

湖州自唐代起便开始成为全国蚕丝的重要产区。进入宋代，湖州城内设有专为皇室织造的官营“织绫务”。北宋的印染技术日益进步，能够印染出深红、浅红、淡红等色彩的“湖缬”。南宋时，湖州的丝绸加工技术进一步提高，安吉丝绢纱、武康丝绵、双林绫绢闻名天下。至明代，湖州丝织业进入全盛时期，产生了中国早期资本主义萌芽，出现了一大批从事丝绸工商业的集镇，成为名副其实的丝绸之府。

明朝后期，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在他的《广志绎》中记载道：“浙十一郡惟湖最富……湖多一蚕，是每年两有秋也……农为岁计，天下所共也，惟湖以蚕。”意思是说，在当时浙江所辖的11个府中，以湖州府最为富庶，与其他地方相比，湖州除了粮食种植之外还养蚕缫丝，所以一年可以收获两次，比他地多一份收益；粮食生产被各地普遍视为每年的民生要务，唯有湖州将桑蚕业视为一年的大计。

在《广志绎》的记载中，每逢蚕忙时节，湖州官府停征罢讼，全力督导蚕事，民间无论贫富之家，夫妇不同床，日夜轮番搬箔摊桑；由于古有“马皮化蚕茧，马盛则蚕衰”的传说，湖州鲜有人养马，偶有养马者也要在蚕月将马寄养在邻近其他府县……蚕丝，是那个时代的湖州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众多丝绸集镇中，比较著名的有菱湖、双林、南浔、新市、练市、织里、荻港、善琏、洛舍、梅溪等。其中菱湖、双林、南浔三镇与苏州盛泽、嘉兴濮院并称为江南五大丝绸名镇。

据史书记载，菱湖镇早在明朝前期已经“蚕丝第一，为绸尤工，湖丝贸易倍他处”，至隆庆年间，已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丝业名镇。双林镇以盛产丝、绫、纱、绢、绉著称，元代即有绢庄十座，丝绢市场兴盛，到明末时已发展成有3000住户、16000多人的丝织业大镇。

南浔镇是辑里湖丝的发源地和集散地，是全国蚕丝贸易中心。明代著名学者茅坤曾说：“至于市镇，如吾湖归安之双林、菱湖、练市，乌程之乌镇、南浔，所环人烟小者数千家、大者万家，即其所聚，当亦不下中州郡县之饶。”

辑里湖丝因产于南浔辑里村而得名，是湖丝中的翘楚精品。辑里村，原名七里村，是一个坐落于溪影桑荫中的普通水乡小村，当地村民农耕之余以栽桑养蚕缫丝为副业，每每采茧以后，家家缫丝，户户机杼。好水缫好丝，水重则丝韧。村中穿珠湾的水格外清澈，矿物质丰富，使农家织出的丝格外光泽柔韧。明朝万历年间，蚕农精心培育了一种小如莲实的优良蚕品种——“莲心种”；对桑树采用“匀二叶桑”的管理技术，进行疏芽、整枝、养成树型等；将缫丝车从单绪手摇改为三绪转轴脚踏。

穿珠湾的水、莲心种的蚕、匀二叶的桑，以及先进的缫丝工艺这四大元素，使辑里丝具有了细、圆、匀、坚、白、净、柔、韧八大特点，能悬挂8枚铜钱而不断，质地明显优于他地所产蚕丝，成为独一无二的丝中极品，被内宫及诸织造局选作上品丝织原料，自此始有“湖丝惟七里尤佳”之誉（“七里”即“辑里”），以致到了清代，依内务府规定，凡皇帝和妃子们所穿龙袍、凤衣，必须用辑里湖丝来织造绸缎，康熙皇帝在《桑赋》序中写道：“朕巡省浙西，桑林被野，天下丝缕之供，皆在东南，而蚕桑之盛，惟此一区。” 又在御制耕织图诗《大起》中说：“春深处处掩茅堂，满架吴蚕妇子忙。”

雍正皇帝不仅看重湖州蚕丝业，而且体恤蚕农。湖州居民王文隆家“万蚕做得长五尺八寸、宽二尺三寸平面茧一幅”，都以为瑞兆，称“万蚕同织瑞茧”，上奏朝廷后，雍正皇帝说：“蚕桑普盛，衣食充盈，乃朕心之所谓祥瑞也。”

慈禧太后曾在颐和园中辟桑园，建绮华馆养蚕织造，命浙江巡抚选召一批精于蚕织的湖州妇女进宫，教授宫女饲蚕缫织技法，历时十余年。《清宫词》记载此事：“桑园深锁绿阴酣，油盖安车重祀蚕。召取吴兴村妇至，绮华馆内染云兰。”湖州蚕妇在京颇得慈禧优眷，年余给假使归省亲，期满上京续职。宣召湖州蚕妇进京教授，虽为戏剧性表演，却反映湖州蚕织妇女历史上的地位和声誉。

不仅如此，辑里湖丝也是优质中国蚕丝的代名词，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冠绝海内，行销日本、南洋、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地，创造了“白银内流”的产业奇迹。

明清湖州蚕丝业的发展孕育了大批工商业者，彼时，湖州丝业中心南浔镇的居民大都以经营蚕丝为业，以上海开埠为契机，利用地缘和业缘优势，贩丝沪上，崛起上海滩。

太平天国战争波及湖州地区时，大批丝商避难上海租界经营丝业，不少湖州丝商成为丝通事或丝买办。上海开埠以后的四年，经湖州丝业中心南浔运往上海出口的辑里丝占生丝出口总量的55%，1846年后更占到90%。

与此同时，除经营丝业外，湖州丝商向缫丝、金融、盐业、房地产、棉纺、造纸、面粉等多行业发展。如1882年黄佐卿在上海创办第一家民族资本机器缫丝厂——公和永丝厂；顾福昌购买并经营位于十六铺的上海滩上唯一的外洋轮船码头——金利源码头，其孙顾联承缔造了上海百乐门；杨信之投资浙江铁路公司；吴鼎昌、钱新之筹建了远东第一高楼——国际大饭店等。

旅沪湖州商人还设立同乡团体，基本控制了丝业同业组织，湖州商帮随之形成。这成就了南浔镇一批大贾巨富，时人以三种动物按体形大小来形容他们财富的多少，形象地称其为“四象八牛七十二黄金狗”。拥资白银100万两以上者称“象”，50万至100万两者称“牛”，30万至50万两者称“狗”。“四象”为刘镛、张颂贤、庞云鏳、顾福昌，其中刘家财产高达2000万两，张家财产达1200万两。“八牛”指邢家、周家、邱家、陈家、金家、张家、梅家、蒋家。

这些湖州商人是近代中国最大的丝商群体，财产总额在6000万至8000万两，而晚清政府每年的财政岁入约7000万两，称小小的南浔镇富可敌国亦不为过，湖州丝商的工商业成就也因此成为近代中国经济史上的神话。

关于南浔古镇，曾有“走遍江南九十九，不如南浔走一走”的俗谚。这座已有近800年历史的古镇位于湖州市最东端的南浔区。桑蚕业很早就是这里的主要经济产业，明清时，这里产的“辑里湖丝”声名鹊起，以至于太湖平原其他地区所产生丝也常冠以“辑里湖丝”之名，形成了“浔溪溪畔尽桑麻”“无尺地之不桑，无匹妇之不蚕”的景象。上海成为通商口岸之后，南浔成为湖丝贸易的集散地，上海的91家丝行中，有七成为南浔人开设。

历史上，南浔因蚕丝而勃兴，因商业、文化事业的繁荣而闻名，具有典型的江南水乡特色，蕴藏着独特气质和内涵丰富的人文景观。

南浔古镇分三大区块。第一区块是以南东街、南西街为主的人文富集区。主要景点有：江南第一豪宅张石铭旧居、俗称“红房子”的刘氏悌号、南浔商会旧址南浔史馆、最早的商业同业工会南浔丝业会馆、刘承幹别墅求恕里等。庭院深深的名人旧宅、古色古香的传统街巷和风景如画的市河，无一不令人感受到当年南浔古镇的繁华和江南水乡的独特风情。

第二区块是由江南古典园林巨构小莲庄、近代中国最负盛名的私家藏书楼嘉业堂和文园、江南水乡一条街等景点组成的中心区。小莲庄内有御赐牌坊、匾额和碑廊、家庙、净香诗窟等经典建筑，林木深深，粉墙黛瓦，莲池曲桥，奇峰怪石。一河之隔的嘉业堂藏书楼，为清末著名藏书家刘承幹所建，内藏书籍60万卷，其中有不少海内珍本、孤本。（在之前的文章中已介绍过湖州藏书文化，点此跳转阅读。）

第三区块是以国民党元老张静江故居、独具江南风情的明清古建筑群百间楼和古代商业集贸中心东大街为主的东北区。张静江故居内陈列的大量史料详细地记录了张静江资助孙中山从事革命活动的经历。最令人流连忘返的要数明代礼部尚书董份沿河而建的百间楼，与洪济、通津二桥组成了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美景，成为明清时期江南地区最具特色的民居建筑群。

千年古桥、百年民居、豪门巨宅、经典园林，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弹奏出引人入胜、特立独行的动人曲调；恪守传统、超越时代、兼容海派的建筑风格和风貌，使得中西方文化在南浔古镇激情碰撞；大气、洋气、财气、秀气、灵气，把南浔古镇装点成气质绝伦、独具魅力的江南古镇。人文与自然宛如天成，淳朴的原真性和自然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乌篷船在河心缓缓划过，吱吱呀呀的船桨，搅动了平静的河水，轻舟如梭，柔橹如梦，一河清流如绫软，这样的古镇让人陶醉其中。

部分图文摘自

《中国国家人文地理·湖州》《中国国家人文地理·德清》

初审：库欣然

复核：王佳嘉

审定：郭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