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的深夜,空调显示屏亮着26℃。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机充电器,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些说停电就停电的日子——电扇叶片还在惯性旋转,钨丝灯泡像挣扎的萤火虫,而院子里,葡萄藤的影子正悄悄爬上砖墙。
那时候的夏天,电说停就停。前一秒电扇还在嗡嗡转着,下一秒就忽忽悠悠停下来,灯泡闪了两下,最终熄灭,整个院子一下子黑了下来。
奶奶早有准备,摸黑从窗台上端来铜烛台。"嚓"的一声,火柴燃起小小的火苗,舔上烛芯的瞬间,暖黄的光便漫开来,把院角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悠悠地动。烛泪在铜座上堆积成琥珀色的小丘,空气里飘着微弱的蜡油味,混着夜来香的气息,成了夏夜独有的味道。
奶奶搬出那张老竹床,竹条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傍晚时,她特意用井水冲洗过,此刻躺上去凉丝丝的。我往中间挪了挪,奶奶坐在床沿,拿起那把边缘磨毛的大蒲扇,"呼嗒呼嗒"地扇着。
她的蒲扇摇得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她讲煤油灯芯要掐得细些才省油,讲晒谷场上的萤火虫比星星还热闹,讲她小时候在河边乘凉,能听见鱼跳出水面的"扑通"声。她的声音和蒲扇的风一样,软软的,竹床偶尔"咯吱"响两声,像是给故事打拍子。我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却还强撑着不肯睡,生怕错过某个精彩的情节。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灯忽闪忽闪地亮了,白花花的光涌出来,挤走了烛光的温柔。奶奶停了蒲扇,劝我回屋睡,我却赖着不想动。竹床的响声、蒲扇的风声、故事里的萤火虫,混在一起,比屋里的电扇声好听多了。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长,高温预警接连不断,但电一次也没停过。傍晚回家时,楼道灯应声而亮,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运转,把煎鱼的香气散到窗外,空调的风带着精确的凉意在客厅里循环。这恒常的明亮与凉爽里,我总会想起那些烛光摇曳的夜晚,想起奶奶的蒲扇。
那时,闷热也同样包裹着她,汗水想必早已浸透她的棉布衫,可她手中的蒲扇,却不知疲倦地为我摇出阵阵清凉。摇到手酸了,就默不作声地换只手,那风,竟是从未断过。
如今有了空调,凉风均匀又持久,我有时会想,倘若奶奶还在,能让她也舒舒服服地享受这份不必费力的清凉,该多好。可转念又想,或许她并不觉得辛苦——
或许,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
爱就是汗流浃背时
仍不肯停下的那把蒲扇,
是明明自己也很热,
却把每一丝凉风
都留给你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