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淮河两岸,天光总是醒得矜持。我蜷在被窝,父亲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问:“儿子,我今天上街,你去不?”“去。”那时的周日,我最喜欢、最期盼的就是去二道河农场以外的地方“看看世界”。
天未破晓,父亲已将馒头夹上酱豆用纱布包好,塞进我的绿书包。两筐菠菜码得齐整,叶尖悬着露珠。他蹲下身深吸一口气,“嘿”一声站起,扁担立刻弯成一道惊心的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调整肩上的位置,随即迈开脚步。他深蓝色的裤脚渐渐被露水打湿,黑色布鞋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跟在后面跑着跳着,到轮渡的六里土路,他回头催促我几次,自己却未歇一口气。扁担的颤声、箩筐的轻晃、脚步的起落,宛如一首协调且富有节奏的晨曲。
新庄孜矿门口的集市人声熙攘,听说菜是二道河农场的,很快便卖完了。这时父亲才松口气,他说有时到中午都卖不完,今天算例外。那天挣了六块多钱,他给我买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自己却没舍得尝。回想起来,我的鼻子仍会泛酸。我们蹲在角落里吃完早餐,把扁担和筐寄放起来,父亲带我走进一家代销店,经过精挑细选后,买下了那个年代堪称“豪气”的马蹄钟。看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手绢,打开层层包裹数出的四十八元,那不知是多少个凌晨负重往返积攒的辛苦。
从那以后,家人的时间便被精确而清脆的钟声掌管,我们兄妹三人上学再未迟到过。多年来那声音一直陪伴,像父亲无言的叮咛。
当阳光漫过窗台,我仿佛又听见——嘀嗒,嘀嗒,铛!铛!铛!这是父亲踏碎晨露的脚步,是扁担弯成弧线承重时的颤音,是父亲挑着担子汗湿衣衫的背影,是他回头时目光里的慈祥,是晨雾朦胧中跃跃欲升的朝阳。望着他脸上的沟壑,忽然懂了。儿时记忆深处吸附的过往,除了他挑过的担子、走过的路,更有背后无数沉默的瞬间,悄悄垒成了我心中的山峦。山不高,却足以教我看清生活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