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永远记得那天,父亲像苦楝树干,干巴巴地躺在地上。
苦楝树,生命力顽强,易生长,只因出口就是“苦连死”,又身披一层乌黑的皮,便不被乡亲们喜爱,最终的命运是皈依炉火。唯有果子发青时,孩子们可当弹珠打。
我父亲偏爱苦楝树。家里的凳子、桌子、凡是木头制品,都是苦楝树做的,他说就地取材,且经久耐用。
听说我还在母亲肚子里时,父亲便在门前栽下了一棵苦楝树,说长大了好给我乘凉,好让我在树荫下读书写字。等我懂事时,苦楝树已长得虎虎生威,树冠如伞。记得闲时,父亲老把我和弟弟叫到苦楝树下,叮嘱我们要好好读书,教我们怎样做人,给我们讲民间故事。
父亲出生于1954年,由于家境贫苦,学堂门都没进过。父亲常说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没文化真可怜。父亲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头,每次带我母亲去南昌看病不是认错路,就是被人骗。一提起这些事,父亲就会忍不住摇头叹气,并沉重地跟我和弟弟说,我的希望就搁在你们身上了,只要你们读得进,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心甘情愿。
上学后,每当我和弟弟坐在苦楝树下看书写字,父亲就会蹲在一旁看得入神,额头上的皱纹会瞬间变得舒坦。我们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常常笑得合不拢嘴。每当有人羡慕时,父亲总是说,托祖上的福。当然,他不会忘记叮嘱我们,不能骄傲,千万不能骄傲。
1989年下半年,我被同学推得摔断了一条胳膊,父亲在新建县中医院整整陪伴了我十五个日日夜夜,眼睛布满了血丝。这十五个日日夜夜,是我这辈子跟父亲连呼吸都相融在一起的日子。父亲还去新华书店帮我买了一本《全国优秀作文选》,他说一是可以给我解解闷,二是对我写作文有好处。期间母亲去找过几次肇事学生的家长,他们不但不出一分钱,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说。回来后,父亲安慰母亲,说人家不出钱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1990春节刚过,父亲就扛把铁锹去替人开荒,每日早出晚归,不久他身体不舒服,一会儿作冷一会儿作热,实在扛不住才去村诊所赊了一点感冒药,又继续带病在荒郊野地劳作。
父亲在开荒的水渠里捉到了4条大鲢鱼,自己留下两条,另外两条叫我送到外婆家去。我爷爷奶奶过世得早,父亲记住外公外婆的好,把他们当自己父母看待,日子过得虽穷,但在他们身上从不吝啬。想不到我前脚踏进外婆家的门,父亲后脚就追来了。他说一路上过桥过水,有些担心。见到我父亲才放心了,说下次再也不让我一个人独行,他伸出起茧的巴掌抚摸着我的脸蛋,笑了。这是我看到父亲最吃力的一次笑。外婆留我住下,父亲独自回去。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瘦弱的背影从那条熟悉的羊肠小道远去,他跨过农田,爬过山岗,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模糊。那日,残阳如血。我突然有一种深重的灾难感,仿佛那边有一张血盆大口正在吞噬着父亲。
不久后,果然灾难降临,父亲住进了医院,说是肝硬化。因无钱医治,父亲不久就出院了,只在家吃了些土郎中的草药。期间,父亲一直叮嘱我们要坚强,要有骨气,要活得像门前的苦楝树一样。
那个夏天,知了叫得厉害,父亲走了,时年36岁。之后,年少的我和弟弟相继走上了谋生的道路。我们学徒,打工,做小买卖,风风雨雨,尝尽世间酸甜苦辣,但始终不敢忘记父亲的教诲,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要像苦楝树一样坚强地活下去。
现在,我们都过得好好的,像苦楝树一样,坚强着。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没有华丽的词句,没有逗号、顿号、感叹号,更不会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他正直,勤俭、孝道。
门前的那棵苦楝树早已不在了,我们唯有从心里记住它,并坚信,父亲就是那棵苦楝树!
南昌项目 涂春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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