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家在靖远曹岘,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如今,我虽然离开那个小地方数十年了,但那浸透着我汗滴和泪水的许多人和事,总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任凭时间无法冲淡,岁月难以抹去。就像一坛酒,经时愈醇,历久弥香。
那些深深根植于我的心田,依然时不时勾起我对故乡记忆的,是座座荒凉的山塬,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条条崎岖的沟岔山路,刻骨铭心的“十年九旱、广种薄收、缺粮断水”的恐慌意境,以及那些点缀在塬上、藏在山沟深处稀落零乱的村庄和那些救命的水窖及村村都有的那硕大的涝池。但更令我魂牵梦绕的,是故乡那一棵棵榆树。
故乡是干旱贫困的,为了走出困苦,大部分乡邻们已移居至高扬程灌区,我的家人也不得不举家迁出,期盼生活改天换地。今非昔比,物换星移,可童趣时常闯入我的梦境,给我启迪、感悟和收获,如今乡亲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也感到由衷地欣慰,默默地祝愿他们的日子更加富裕。

旱塬的故乡,只要有村庄的地方就会有榆树,年年发新枝、吐新叶,给人们带来无限的希望。春天,孩子们偷着大人攀上榆树捋榆钱。夏天,一棵棵大榆树就像一个个巨大的蒲扇,不时为村庄摇起一丝丝谧凉的清风。丝丝的阳光,斑斑的光影投射到地面上,树下是纳凉的老少,左邻右舍在一起闲聊,一盘象棋的到位,楚汉之战便拉开了帷幕。孩子们在树下嬉闹。秋天树叶落了,乡邻们把树叶晒干堆积冬天用来烧炕取暖。
村庄的每一天从大榆树开始。当浓浓的夜色刚刚褪去一点点苍黑的时候,公鸡便啼叫了,学生娃娃们该上学啦。再有一袋烟的时辰,麻雀在树枝上开始唧唧喳喳,然后就展翅向村庄外迷迷朦朦的山野间飞去。而大树下的村庄也渐渐苏醒了。在乡民们的吆喝下,骡马的蹄声像没有节拍的鼓点,散乱地擂动着村庄的土路,一声声嘈杂着朝村外擂去。在牧羊人鞭子的催促下,羊群从村庄里咩咩地叫着,向着山塬涌去。
村庄的每一天也从大榆树结束。黄昏,倦鸟恋旧林,远处的田野或乡村山路上人畜,从暮色深处影影绰绰地缓缓向同一个方向归来。一群老人们闲散地蹲在树下,嘴里叼着旱烟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闲话。喧嚷在树下的孩子们,等着在田间劳作后裹满疲惫和夜色归来的父母们。大榆树就是父母们心中的参照物,它安详而平静。小时候跟着母亲下地干活,走不动时,母亲总说到前面榆树下歇吧,你看着,快到了榆树,可是仍然相隔一段距离,大榆树从来都是人们耕种时歇脚的地方。榆树是村庄的根基,榆树是村庄的魂。榆树是村庄的守护神。
塬上的每个村庄都拥有几棵大榆树。大榆树是远在他乡居住、工作、求学人牵挂心灵的故乡。大榆树是村里人依靠的象征。哪家的孩子体弱多病、爱哭,都是要拜大榆树为干爹干妈的。认“爹妈”的仪式是简洁而庄重的,首先孩子的父母亲向村庄内的家家户户索要一尺多长的五色毛线绳,择定佳日,然后再准备一份馒头、奠酒、果品和几炷檀香,由年老的长辈带着孩子到大榆树下披红、磕头、上香去拜干爹干妈。命里的劫难,大榆树一一为孩子们担承,生活的风雨,大榆树挺身为孩子们遮挡。我理解村民们的神圣举动,大榆树往往把村庄里的孩子都结义成了兄弟姐妹。大榆树,它凝聚着乡间儿女的恋母情节。

有多少的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才成就了今天的大榆树。在故乡的黄王、上宋、汤寺等村庄,都有五人之围的参天大榆树,村民禁止小孩攀爬这样的大榆树,而且四头八节还要烧香焚纸,对树敬若神明。这里村民口耳相传,世代用生命呵护的结果。尘世之上还能有比这人树情更伟大、更诚挚的感情吗?
仰俯大榆树,粗大的树枝少的不用费力就能数的清,那粗糙的树皮,弯曲的躯干,干练的树叶。苍郁葳蕤,上抗炎炎烈日,下绿茫茫大地。除榆树外,什么树种敢光顾这苦甲天下的旱塬呢?村头路边、房前屋后的榆树,它们的形状各异,大小不同,随处可见,然而他们生命的坚韧顽强,在经受了岁月无情的遴选淘汰后,不能不叫人油然而生敬意。榆树啊,只有你在旷日持久的旱塬中绿意盎然,只有你能给这缺乏生机的土地赋予活力。你朴实无华,耐得住寂寞,从不哗众取宠;你安贫乐道,守得住清贫,从不怨天尤人;你坚韧不拔,抵得住诱惑,从不见异思迁。
旱塬把锄扶犁的乡民,他们不尚奢华,衣着朴素,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他们大都肤色黝黑,面皮粗糙谈吐厚道,他们上山爬坡,爬满老茧的双手,拳曲得无法伸展,人们一眼就会瞅出“塬上人”。塬上人和塬上榆树何其相似乃尔,其实更为相似的是精神相通,榆树的性格成为乡民的精神禀赋。在这四塞之崮,水贵如油,交通不畅,信息闭塞,匪夷所思的自然环境中,他们世世代代薪传着与大自然不屈不挠的斗争的历史。他们的执著、坚韧、伟岸、憨厚、诚朴,不正是榆树高情远致的写照和升华吗?
故乡是值得终生记忆的地方,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多不平凡,故乡永远是走不出去的地方。而淳朴的山里农民,依旧在黄土地上用勤劳的双手默默的劳作,付出艰辛的汗水,收获微薄的希望。
编辑:席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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