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终究是要和自己所待的土地发生关系,这种关系,如人饮水,如子事父。前者是客观依存之必需,后者是主观情愫之必要。而这块土地,或大到一国一城,或小至一围见方,远如故乡,近在咫尺。譬如我现在所生活和工作的半径范围和圆心所在。
倏忽十年,四季轮换,日子如旋转木马般无疾无徐,而时间两端,则分别站着一个满怀憧憬的青年,和一个踌躇满志的壮年。其间的变化,无疑是一个有关成长的故事。而所谓的成长,又怎么可能独自孤立?也必定是与这片土地一起:与这片土地上的花草树木、人文生态一起,与这片土地上的时光流转、岁月如歌一起,与这片土地上的一呼一吸、一俯一仰一起,与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一切……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的发生关系,最终难以割舍,难分难解。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厂区的两条林荫道和满墙的爬山虎,设想站在旁边的高层上俯瞰到的必定是一派偌大的森林景观。其实除此之外,还有腊梅、银杏、桃花、樱花、牡丹、月季、棕榈、白杨、葡萄、桑树,它们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各自的一隅,像一个个节点路标一般,与一条条冬青草坪绿化带一起,为这森林景观绘制了一份因季制宜、曲径通幽的路线图。
我还曾写那高大的红砖墙,纵横交错、锈迹斑驳的大小高低管道,和锅炉房退役的两个大烟囱,它们无不旷日持久且正在散发着浓烈的工业气息;当然还有仿真实验室、道岔试验台,一左一右,分别在解园和白石滩的长情陪伴下,配合着工艺、研发、电子列控及室外转辙机的同事们,为不远处的高铁事业戮力同心,默默坚守。
还记得09年那会儿刚毕业,我们学电子的这一波十来个,是专门为日后大批量的列控产品新聘的大专生。这个高铁、城际、地铁上使用的高端电子信号设备,可以说从侧面体现了国家高铁事业的飞速发展。而我们的到来,也大大充实了西信电子从丝印、贴片、回流,到调试、组装、灌封,整个一条生产线的战斗力。从此开始,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焊的每一个焊点,拧的每一枚螺钉,甚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千里之外、万里之遥的北疆、西陲、中原、东岸、南海,纵横阡陌、风驰电掣的钢铁巨龙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厂里待时间长了,会发现这里有很多东北人、上海人,听老师傅聊起西信的历史沿革,说西信,是当年为了支援大西北建设,在国民经济大发展,而铁路运输能力不足的历史背景下,由沈信还有当时的上海通信厂分出来的。于是,我竭力想象首批建厂人员的跋山涉水,为选址建设初创篇章;想象最初的西信人在一张白纸上,夜以继日的绘制蓝图;想象那些技术专家云集响应,远离故土的无悔付出。想象他们和三秦大地上的陕西人、河南人、甘肃人一起,携手在困难时期,激流勇进,共渡难关,各自坚守于岗位,尽职尽责,默默奉献,日月长存,山高水远,他们彼此如何逐步适应各自的方言、习惯,又是如何逐渐建立深厚的工友情谊。屈指算来,老西信人的根,已扎下整整六十年,而从改革开放以来,在国家经济发展,产业发展带来的社会大变革下,越来越多来自天南海北的青年人也纷纷来到西信,在这片热土上,挥洒热血,谱写诗篇。
在我的笔下,当然出现过京沪、哈大、青藏等等这些高铁,滚滚浩荡的车轮激荡着我的胸膛,诗意挥洒在文字里,一吟一诵,定是满满的壮志豪情:朝发露华劝君酒,夕至云霞迎客松;看苍龙铁骨,着天衣无缝,双缰并辔,保同行不悖;蜀道尚且不难,大漠风沙,高寒冰冻,又有何难!?……这些诗歌和我笔下的、身边的、所有的西信人一起,见证了时代大发展下个人奋斗和高铁事业的共同成长。
而如今,西信,这个即将过六十岁生日,经历世事变迁、雪雨风霜的老工厂,将要在数月之后整体搬迁。距此往南二十公里的航天基地,建好的崭新的、更高大的办公楼,更宽敞、明亮的新型车间,现代化的智能仓储,已张开双臂,翘首以待。辞旧迎新,甚至于革故鼎新,固然是好事,但难免仍会有一大堆像我这样的主人公,在确定具体搬迁时间之后,一口气才松下去,一腔别绪又漫上来。
在去年,就有人开始收集大量工厂的新旧照片,存在QQ空间里,留作美好而长情的纪念;还有人将照片配上文字和背景音乐,做成视频,用以安放感物伤怀的情愫。这些照片和视频在西信工厂社区范围内,引起过一些反响。而直到确定搬迁的日期之后,来自通号集团,多年前曾在西信工作过几个月的李宁老师,背着相机,几次三番的来拍照,用精湛的摄影技术和的敏锐的艺术触觉为西信的通讯员们做了一场精彩纷呈进而感动莫名的演讲,才让这种不舍怀旧的情绪大面积发酵,于是,越来越多的西信人开始写文章,拍照片,讲故事,他们相信,毕竟在这个工厂生活和工作这么多年,无论如何,总要比李宁老师的那几个月来的深情。
行文至此,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样一幕:明年,已在新厂区庆祝建厂六十周年的我,会不会想起多年之前,我曾站在旧厂区的大楼八楼大会议室正前方颇有年代感的木质台子上,发表过QC、当过评委,作为青年代表演讲,参加过通讯员分享、领过优秀证书;演过小品,说过相声,跳过舞,唱过歌;收到过台下的掌声,赞美的鲜花;也接受过失利的同情,坚定的鼓励。一如我在西信,这个即将逝去的旧的我的工厂里,经历的十年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