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 哥
/ 7月22日 /
西安北
不经意间又去了一次西安北。
久别重逢,却没有事先预料中的激动,心情平静的像一直沒有离开过。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田野,就连电动车骑行的村人从车旁经过的场景都那么熟悉。
路旁的村庄还是那么安静,污水渠两旁还是长满了青草,田野里那片葡萄园还是爬满了叶片看不清果实的模样。
路过搭满架的丝瓜地,就能感到近在咫尺的铁塔高耸的凛然,就能看到田野流淌着的绿色当中的变电站,在半阴半晴不是多么明朗的阳光里站立,平静的像一艘停泊的大船。
田野中的绿色不是浓厚深重。组建铁塔时的道路和空地也长出绿色,甚至连铁塔下面的土地上也稀疏地长着玉米苗。小麦收割后的重茬玉米才长到小腿那么高,鲜绿的叶片既使没有罩实土地,那重叠和伸展在平原上茁壮生长的绿色依旧宛如一片海洋。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的让人想不起去年这个时候的模样。
墙外的铁塔和墙内的构架一样平静的站立着,进站道路高大的门楼也平静的站立着,大门口一人高的不锈钢电动门平静的闭合着,隔开曾经为之奋斗的日子。
过去一年多沸腾的日子像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到土地上一样,似乎原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平静着。
项目部过道有些阴暗,廊道的顶灯都没有亮,房间的门都闭着。
穿房而过,顺着变电站围墙进到生活区院子,不自觉的沿着甬道走到南面右手第三个房门前,知道里面没有人,还是下意识地拧动了一下门把,像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这是淡哥的房间,房门紧锁,过去生活过的亲切都锁在了里面。
一
我是去年麦苗泛青的季节来到西安北的。
茫然的田野里一大块围墙圈起的空地,起起伏伏的被绿色密目网看不到尽头的覆盖着,笨重巨型的桩机显得渺小,像航行在绿色海洋中的小船。站外的乡村路停满了等待放行拉着桩杆的车,一条深陷着车辙痕迹的道路从豁口的围墙处通向里面,轰鸣的发动机冒着黑烟顺着车辙从豁口爬进去,排气管吹起一股呛人的尘土,看不见变电站的影子。
书记带着茫然的我进到后面的生活区,随意推开一扇门叫我在里面等。
房间杂乱不堪,沒有床,一张椅子被杂乱的东西埋得只看见四条细腿,歪倒的鞋子胡乱堆放,空瓶子烟把把在凌乱的房间很扎眼,我怯生生地将行李放在墙角不安地在地上转圈,等不到人来就把脸盆的水洒到地上开始清扫。
我正在专心清扫的时候,淡哥进来了。
一个中年个子中等的人推门而入,可能是被陌生人的举动诧异到了,扬起红色的安全帽又倒退出去,确实看清房门号才又进来。
爽朗的声音客套的和我打了招呼,烟一抽,吞云吐雾的闲聊中倒对了脾气,给我说项目部标准化建设,早上将破旧的架子床和用木行李箱支垫的床铺统一搬出去,新换的板式单人床还没有到。书记来落实我的住处时干脆就叫我和他住一屋。
淡哥长我几岁,自然叫他淡哥。后来我才知道,项目部的人都叫他淡哥。
机缘巧合和淡哥成了舍友,我开始了在西安北的日子。
二
淡哥随和人缘也好。大家有事沒事也爱到房子坐坐,破马长枪的谝闲。我们的门也不锁,去工地随手一带就行,队上的司机来了,径直推开门就像进自己的房子。
淡哥管安全,活路单一打桩时就管站外的秩序和卫生。每天站在路口指挥桩车直角拐进来,进站路和乡村路接连的下坡处的钢板经常被车轮挤的挪了位,截堵污水渠的毛石被挤成坑,淡哥就叫挖机修整,修整后又被挤坏,又叫来修,三天两头的重复。抑尘洒水后的场地被车轮带上泥甩在乡村路上,淡哥就指挥人清扫。
桩机昼夜不停,晚上轮流值班。淡哥和赵坤元几乎都是前半夜,看桩杆连接的焊缝是否严实,成天忙火,很少有闲的时间。回房就是喝口热茶,抽两根烟。淡哥烟瘾大,斜倚在床头先扔过来一根给我,烟雾里发几句牢骚:土大了,天热了,钢板又滑脱了,又该找工队的老孟加派打扫路面的人了。
〝呃,就是这个样子。〞每次他都这样给我解释。
淡哥心直,有什么就说什么,说过去就风吹走一样不记了。
东敏和坤元还有虎子有空就来闲聊,也多是说工地上的事,淡哥也一同说说,说完还是用那句话总结,还特意看着我像是加深强调。
〝呃,就是这个样子。〞
三
淡哥五十多了,常年的工地生活皮肤糙黑。熟惯后知道姊妹几个他是老幺,也是家里唯一继承香火的男孩,至今多少都遗留着娇生惯养的痕迹,说他不会做饭也从来没做过饭。但和高凯余超这些被子不叠臭鞋烂袜子胡乱扔,烟头随意扔得满地都是的年轻人不同,房子收拾的整齐,床铺的平平整整,每天洗完脸都把桌子抹的干干净净,我们宿舍是最整洁的房子。
就是有一点,不耐冷也不耐热。冷暖交接时晚上要开低温炉制热,白天要开空调制冷。
淡哥也不讲究穿衣,天热也不穿祙子,鞋一看也是便宜的地摊货。和我去县城买过背心,价钱超过五十扭头就走,年纪的原因不爱有图案的,碰见合适的一次就买两件。
粗人一个,喝茶也不讲究,绿茶花茶耐泡就行,袋装的猴王牌买过几次,水开了直接就泡,不似开车的高师和翟师先倒半杯洗茶。
淡哥唯一讲究的是理发。不留长发,问我鬓角是不是白头发上来了,我说是上来了,他就说晚上下班该焗油了。
晚上我们就去东边的镇上或西边的县城,几根烟的功夫焗黑头发顺便又剪短了,精神焕发的挠挠头问我是不是还行。鬓角理的能看见头皮,过个一周十天不到的样子鬓角白头发又冒出来,就又该说头发长了该去理个发了,我知道又是该焗油了,顺便把鬓角理个净光。
我留心过,他也就鬓角长白头发。或许是焗油频繁有点过敏,淡哥头上会长红点,我给他捎过治过敏的药膏。
淡哥也大方,理完发说有点馋了,就带我去吃浇肉的拉条子。淡哥爱吃肉,灶上单一的饭吃的时间长了,我们也会结伙去路边店里吃高陵最有名的特产卤猪蹄,但他滴酒不沾,每次都是他和东敏、坤元轮流付帐。
四
淡哥后来和马剑飞专管750区域的安全,和宁夏队伍打交道。工地上的事繁琐,头遍说了说二遍,这里说了又去说那里,像摁水里的瓢,摁下这头起那头。安全意识和规范操作不是一蹴而就的,真正提升满意也就工程快结束了。
淡哥每天按时进工地,一遍一遍的查看,不厌其烦的叨叨。我看见过他和工队的现场负责人理论的耳红面赤。
我用他的话安慰他:〝呃,就是这个样子。〞
淡哥原来是焊工,干了多少年。机制改革班组化建设换了岗位,听吕航说在南郑干西成客专项目时管理工地也井井有条,不会的事虚心学,暗自发力弥补经验不足的短板。
在西安北时也不拿架子,一点一滴的做起,态度很端正。
很少见他提家里的事,他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他的难处,似乎也就没有难处。长时间不回去,我就劝他,他嘿嘿一笑了之。有时下班后不吃饭就走,第二天还没起床他就敲门。
多年了他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不自觉的敬业。其实也不是道德上的模范和高尚,几十年来都在工地,圈子就这么小,世界对他来说很陌生也不适应,闲聊说的人和事都是这个圈子这个单位的,社会的日新月异几乎与他没有关系。就是土建队的人,二三年也不见得能见上,各在各的工地。
我会暗自佩服像淡哥这样一群人的定力,像赵坤元、张东敏、陈伟等等一个时代的人,他们从社会的滚滚洪流中淌过来,依然安分守己的在底层岗位上平凡的工作着,只要肩上压了担子,再吃劲也躬着腰要站立起来。
张东敏去了朱家变,赵坤元后来去了西庄变,这都是我在西安北的工友,和淡哥一样实在,一样用心对待自己的工作。几十年的坚持也是一种本分。
五
再后来我知道土建队的人几乎都叫他淡哥,除了看门的二哥倚老卖老的操着河南腔调叫他小淡,一下子还让人反应不过小淡就是淡哥。
淡哥是称呼,也是一份敬重。
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所有的人都叫他小淡使他年轻。
毕竟上了点年纪,淡哥不会电脑,也不会抖音等时鲜的事。晚上开了床头灯会放老的歌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类的时代旋律,也会放老的电影片断,能听见战争的枪炮声和黑白银幕耳熟能详的对话。
他们这一代人时代烙印太深,骨子里依然传统和怀旧,那毕竟是他们青春的热血沸腾过的年代。
我后来在分公司的电脑上翻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和现在对比能不由自主引发人对时间匆匆而过的无比感慨。
我后来在东敏去朱家变以前就离开了西安北,淡哥竟两次到港务区来看过我,拽根烟互相吞云吐雾,觉得很亲切也很温暖。
后来我在陕北时听说他去了华山脚下的罗敷,拔了电话,聊了很久。他说就固定到那儿了,连晚上抽空也回不来。我知道他的要强和自尊,他要事无巨细的守着。
〝呃,就是这个样子。〞他用习惯的释然结束了对话。
六
其实和淡哥的相处使我从最真实的层面多了对陕送人的理解。
他的年龄和经历代表着一批人,他们把最美好的时光自如地挥洒在了三秦大地,见证了社会的巨大变革,又平静地坚守着工人阶层最朴实的本分,一个工地一个工地的辗转不停。就是这种安于劳动的本色,也是当今心高鹜远的年轻人所不能具备和比拟的。
淡哥是一个时代和众多奋斗的陕送人的缩影,他们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提炼不出高尚光辉的伟大事迹,真实的也发牢骚,真实到无聊透顶的夜晚也唾味星子溅着聊家人。但他们能本分的坚守在工地,踏实的只想用自己劳动的付出获取对生活的美好愿望,值得我们敬重。
有多少的陕送人就是这样,甚至没有机会认识公司的领导,却把生命的芳华无形中贡献给了电力建设事业,无形中挺起陕西电网最坚强的脊梁。关键是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释然的说:〝呃,就是这个样子。〞
我在陕北时得到一个治头皮过敏的方子,原本的发给了淡哥,不知他用了没有。我知道他在意自己鬓角的白发生出,是不想显得苍老而无用,他骨子里依然攒着一股劲,在能奋斗的年纪多奋斗几年。
淡哥叫淡生林。
我以本文向他致以亲切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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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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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土建施工分公司姚军供稿】
编辑|赵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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