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北人爱吃冰糖葫芦。天寒地冻，哧哧哈哈地咬上一颗，随着冻掉大牙的红果咕噜进肚子，一种说不出的美气登时就会蹿上来。可这天下午，当赵方攥着两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推开家门时，从心头蹿起的不是美气，而是怨气！
房间已被年近六十的老爹折腾得一团糟糕，比没人管理的垃圾场还要乱。沙发垫当成了抹布，马桶搋子摆上了饭桌，穿衣镜也打碎了，满地都是碎玻璃。而老爹正踩着方凳给赵方老婆宋倩养的宝贝“狮子头”喂食。鱼缸里堆满了米饭，漂满了菜叶。金鱼闭嘴不吃，老爹就抓在手里，一个劲地往它嘴巴里塞：“宝，吃，吃……”
“爹！别胡闹了，鱼不吃米饭！”赵方大惊，忙扯开嗓子喊。喊声震耳，老爹吓得一哆嗦，身子一晃便跌下了方凳。鱼缸紧跟着倒扣下来，只听“哗啦”一声大响，当场摔了个粉碎！
瞅着奄奄一息的“狮子头”横在地板上倒气、挣命，赵方再也忍耐不住，将冰糖葫芦重重摔到地上，气得眼泪在眼圈里直打旋：“爹，求求你，你就别折腾我了！行吗？”
红红的冰糖葫芦满地乱滚。老爹忽地眼前一亮，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像个孩子似的颠颠地追。唉，老爹的确是个孩子。半个月前把他接来城里住时，第一站先去了医院。大夫给做了全面检查后摇头说，老人患了老年痴呆症，智力仅仅相当于三岁儿童的水平。
赵方愣愣地看着大夫。他明白了：从今往后，老爹不再是那个为了不让他受欺负，拎着木棍沿街叫骂的护犊子男人，而变成了需要他伺候吃喝拉撒的孩子！
把老爹接回家的第一天，老婆宋倩就被气跑了。临走，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能噎死人的话：“你那傻老爹啥时走，我啥时回。要爹还是要媳妇，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也难怪，化妆品被涂了墙，蹲在屋角脱下裤子就方便，任谁也受不了！
正烦得透顶，老爹已撅着屁股从沙发下够出一颗沾满灰尘的红果，撩起衣襟擦了擦，又伸出舌头舔一圈后递到赵方嘴边，含糊不清地说：“娃，吃，甜。”
看着老爹傻傻的举动，赵方又记起了小时候的情景。那时家里穷，寒冬季节，别说冰糖葫芦，相依为命的父子俩要是白菜土豆不断顿，就算烧高香了。可老爹从没委屈过他，隔三差五便会弄一串回来。他嘎嘣嘎嘣地嚼，老爹就在旁边呵呵地笑。有时吃得急，冰糖葫芦掉到了地上，老爹就捡起来，擦一擦，舔一舔，再填进他的嘴巴……
想着，赵方张嘴吞下老爹递来的红果，却没品出一丝甜味。看他吃了，老爹乐得手舞足蹈：“甜吧？”
赵方双腿一软跪下去，一把抱住老爹的腿放声大哭：“爹，我也想好好孝顺你，可你都快把我折腾疯了！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二
凭良心说，赵方是个孝子。不然，他也不会不给老婆宋倩打声招呼，就自作主张把老爹从老家杨树镇接了来。
半月前的一天早晨，赵方去街上办事，遇到了老家一个朋友，一聊起来，那朋友竟说他爹犯痴呆都三个月了，没人管没人问，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这不可能！”赵方难以置信，失声大叫。这怎么可能？虽然他不常回家，可每月都给姑姑寄回200钱。在偏远的杨树镇，200块钱也算笔不小的收入，姑姑没理由不管老爹。再说，他们可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
赵方立即搭上了开往杨树镇的长途客车。傍晚时分，刚到村口，赵方一眼就看到胡子拉碴的老爹坐在垃圾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地翻找东西吃！
“爹！”赵方心痛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满身脏兮兮的老爹，“爹，你怎么了？”
老爹迷惘地瞅着赵方。好半天，他才记起抱他的人是谁，于是忙三火四地从兜里掏出一块馊烘烘的芋头，边咧嘴傻笑边含糊不清地说：“娃，吃，吃……”
老爹真的痴呆了！赵方心头火气，一把扯起老爹，气鼓鼓地直奔姑姑家，准备大吵一顿后把老爹接回去。可就在这当儿，手机“嗡嗡”地响了。
是宋倩打来的。一接通，宋倩就没好气地嚷：“赵方，你去哪儿了？家里的事你还管不管？”赵方问：“什么事？”“你别跟我装傻！房贷催款单到了，物业费、水电费也要交，米面也没了！你把钱放哪儿了？”宋倩追问。
钱！钱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赵方一下子定住了。房子是贷款买的，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尽管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每到月底财政还是要亮红灯！要再把老爹接去，不光住起来不方便，开销也将大增一笔！以此看，和姑姑撕破脸绝对不划算。正闷头合计呢，姑姑已接到信，气噔噔地赶来，双手一叉腰，高音喇叭便开播：“赵方，我可等到你了！赶紧把你爹领走！”
“姑，我……”
“我个屁！你是不是想不管？好你个混账不孝子，他不吃不喝供你念了十几年书，你出息了，进了机关，城里一猫回来过几趟？就你寄的那两个臭子，能买几斤粮食？领走，快领走，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不等赵方说话，姑姑已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眼瞅看热闹的乡亲不断围来，脸红脖子粗的赵方只好带老爹回城。谁知，老爹真不省心……
“砰……”
赵方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厨房里突然传来的巨响声又惊得他弹簧般跳起……
三
暖瓶碎了！老爹要倒水，不慎脱了手！
老爹进门，家将不家！这可如何是好？琢磨来琢磨去，赵方决定再和姑姑好好商量商量，把老爹送回去。至于赡养费，提高到每月400元。一拿定主意，赵方便拨通了姑姑家的电话：“姑，我是赵方。我想和你合计件事儿……”
“合计啥？不会是嫌你爹麻烦，想再送回来？”姑姑生性泼辣，嗓门高，“赵方，你要这么做，你可真成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姑，你别这么说。”赵方耐着性子解释，“我要上班，又经常出差，实在没时间照顾他。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多出点力，我多出点钱。行吗？”
姑姑问：“你出多少？”
赵方赶紧说：“比以前多一倍，400块，只要你让我爹吃饱穿暖就成。”
“400块？哼，你留着吧，我不稀罕。你要没辙，我倒有个好法子，把你爹扔大街上，冻死喂狗！还有，少让人来烦我！”姑姑说完就挂了机。不等赵方想明白，一股浓浓的刺鼻气味突地扑面而来。不好，是煤气！赵方箭步冲进厨房……老爹已拧开煤气罐保护阀，要生火！
“我说过不准你动这个！回你屋去！”赵方用力将老爹搡出厨房。老爹被推了个趔趄，怀里骨碌碌地掉出十几个红山楂来。一瞅到山楂，赵方当即想起了老婆宋倩。宋倩怀孕已有两个月，天天吵着要吃酸，于是他就买回一大包，存进冰箱。眼下，老爹来了，老婆却跑了，万一她出点啥意外，丈母娘那关就甭想过去！
赵方不敢再往下想，心急火燎地拨打宋倩的电话。可接连拨了几遍，都被告知对方已关机。正急得焦头烂额，老爹又趴在地上捡起山楂递到面前，怯生生地说：“做。甜，好吃。”
“好吃好吃，你就知道吃！”赵方急歪歪打掉老爹伸来的手，山楂骨碌碌地散落一地……
四
如何安置痴呆老爹，让赵方头疼得要炸开。中午，单位领导又催命似的打来电话让他去上班。赵方无奈，突然想到了电视广告里说的老年公寓。为了老婆和她肚中的孩子，为了不丢掉工作，就这么办！赵方高兴地冲着老爹的房间喊：“爹，走，我送你去个好地方！”
可接连喊了几声，却没听到老爹的动静。老爹去哪儿了？赵方扫视一圈，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里！不知何时，房门居然开了一条缝！肯定是老爹溜出去了！赵方顾不上穿棉衣，跟头把式地冲出门。一奔到楼下，赵方就呆住了……老爹冻得颤颤发抖，正探着身子在垃圾箱里乱翻！在杨树镇没人管，他已习惯了这种求生索食方式！
“爹，回家，跟我回家！”
“饭。吃。你吃。”老爹呵呵笑着凑来，从怀里像摸宝贝般摸出一盒剩饭。赵方这才想起，光顾着生气、犯愁了，早饭午饭都忘了做！而同样饿着肚子的老爹，首先想到的还是他！
“爹，对不起。我和你商量件事。”赵方鼻子一酸，泪水滚了下来。老爹慌神了，抖动着手去给他擦泪：“娃，不哭，不哭。”
赵方攥住老爹冰冷的手，哽咽着说：“我想好了。我先把你安置到老年公寓去。等儿子加了薪，再给你请个保姆，把你接回来。行吗？”
老爹似乎听明白了，不住地点头，“娃，行。”
赵方给老爹换了衣裳，又带他去饭店美美地吃了一顿后，两人来到了就近的一家老年公寓。孰料，手续刚办了一半，工作人员就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老人不见了！
五
老爹跑了？此时正值深冬，泼水成冰，路滑难行，再加上车辆又多，如果出了事……仅仅愣怔了几秒钟，赵方拔腿就往街上跑。可从中午找到下午，从东城找到西城，赵方直累得筋疲力尽，也没瞄到老爹的影儿。
夜色降临，街灯陆续亮起，心急如焚的赵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雪堆上，狠狠地捶打着脑袋。在医院检查时，大夫说如果提前半年就诊，情况不会这么糟糕。唉，我真是不孝，怎么不早点接他来看病？
“赵方，爹呢？”蓦地，一阵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老婆宋倩！赵方苦闷地一咧嘴，孩子似的要哭：“爹……丢了。宋倩，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开机？”正说着，赵方不由惊愕得瞪圆了眼睛……宋倩被人挠了，脸上挂着两道长长的指甲印！
“我、我去找你姑了，想让她把爹领回去，钱我出。可她说少一千不干。我俩就吵到了一起。嘿嘿，我没打过她，手机也跑丢了。”宋倩摸摸脸，“不过，这顿打没白挨，我听说了一个秘密。”
赵方愣眉愣眼：“什么秘密？”“你知道你姑为啥不管你爹吗？”宋倩问。赵方苦笑：“嫌钱少呗。”
宋倩摇头：“钱是一方面。在你们老家，最大的不孝是啥？是没儿子，断后。赵方，你根本就不是你爹的儿子。”
“胡说！我从小就在老爹的背上长大，我不是谁是？”
但不管赵方信不信，事实就是事实。老爹家穷，三十岁才有了女人。可那个女人进门不到半年，就生下了赵方。没出月子，女人又偷偷跑了。一个大男人，天天抱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东村跑西村串，跪在生娃人家的门前，磕头求人家给一口奶吃……这个秘密，杨树镇的人都知道，可谁也不敢跟赵方说。因为老爹发过狠：谁要敢说，我烧他家的房，杀他家的牛！
“你姑人泼，她逼你爹扔了你，再娶一门媳妇，好传赵家的香火。但你爹死活没答应。赵方，我想通了，你爹真了不起。他吃了那么多苦，愣是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要不是他，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老公？”
听着听着，赵方禁不住泪流满面。老爹，今日之前，我是你的孩子；今日之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不管你多调皮多添乱，我都会像你对我那样好好爱你，照顾你！
泪水扑簌中，街边忽地传来一阵喊打声，赵方和宋倩忙抬头看去。只见老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冷不丁地从卖冰糖葫芦的货摊上抢了两串，随即撒腿朝着这边跑来，边跑边扬着红红的冰糖葫芦喊：“娃，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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