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之推在其《颜氏家训》中说,他曾在《礼经》上看到圣人的教诲:“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意思是,为长辈清扫秽物时应该怎样使用撮箕扫帚,进餐时应该怎么选择匙子、筷子,在父亲公婆面前应该持怎样一种行为姿态,酒宴宴会上应该有些什么规矩,服侍长辈洗手又应该怎么进行,都有一定的节制规范。
奶奶是个有些经历的人。爷爷早逝,当年,她带着未成年的父亲和两个姑姑艰苦度日,白天种庄稼养活幼子们,晚上做手工、剌鞋垫补贴家用,一人养活几个孩子终生未再嫁。后来父亲成家,有了孩子,奶奶又负担起带孩子的重任。繁琐的生活让奶奶也没放弃对孩子们的教导。
奶奶一直和我们住一起。奶奶的规矩总是无处不在,吃饭往往是我最紧张的时候,每天,饭菜摆上桌,我就必须在桌边坐好,碗端得不对,怎么样夹菜,筷子拿高了拿低了,打得太开了,奶奶就是一阵数落。她数落起来,让你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那时,我觉得奶奶真是唠叨,规矩也是多得不得了,一不小心,就“犯规”。什么不准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不准往连续往嘴里扒饭、菜不能直接入嘴、筷子不能敲碗、吃饭时不准发出声音、递水递饭的时候要双手、擦桌子的时候要往自己的方向抹……除此之外,奶奶对我们的仪容仪表也有规矩。那时年纪小,头发长,玩闹一阵,头发就散乱了。每次奶奶看见,就呵斥:“不准披头散发的!”直到把头发重新整整齐齐的扎好。等到后来,上大学时留了一头披肩长发,奶奶一见,还是让我把头发扎好。
一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还要完成奶奶布置的“描红”,但心里老惦记着出去玩,三下两下就“描”完了。正想收拾墨盒,这时奶奶走过来,看了看。坐了下,拿起毛笔,沾了沾墨,又滚了滚笔,在一张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她一边写一边说,“横”要怎么下笔,“竖”要怎么写,握笔的姿势要怎样……很奇怪,那天我就这样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写字,竟然忘了出去玩。奶奶写毛笔字的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至今的都记得奶奶握笔的手长满了老茧。
如今,奶奶年事已高,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折磨着她。眼前瘦小、干枯的老人,躺在床上,眼睛像一眼枯井,空洞得了无生气,谁都不记得。有时偶尔听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什么事,却听不清楚。
尽管当时对奶奶有诸多不满,但回想起那段日子,心里却充满了对奶奶的感激。若不是她那般严厉,只怕世上又多了个不拘小节的野丫头。奶奶的初心,或许就是一个简单的目的——家教。所谓家教,往大了说,说是养性、修身、治家、处世、教育,往小了说,无非是生活的细节。老话常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一个人的社会道德素养,就是家庭教养的直接反映。应该说,有良好的家风,是良好的社会风气的基础。“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家风正,民风就正。民风正,国风就清。
《颜氏家训》有语:“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伤其肌肤耳”,又“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治家的宽仁和严格,也好比治国一样。中国是礼仪之邦,五千年的文化传承至今。礼仪的传承,还需先成“小礼”,也就是家风、家教,后成“大礼”,亦为大义、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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