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东府把过年走亲戚叫做“追往亲戚”,这是从商周开始就有的礼数。意思是追忆对方以往的恩惠,再续新一年的亲情。追往亲戚时馍必带,这是礼数。当然,根据亲情的远近亲疏,拿礼馍的下数(音哈数,意为规矩)是不一样的。大馍当地叫做“油馄饨”,拿大馍的亲戚是最亲近的亲戚,即正式地“走”着的亲戚。较远的亲戚,即不正式“走”的亲戚,只需要拿两个小馍就可以了。小馍或是白面捏的花馍,或是垫了油的花卷。“走”着的亲戚好比是亲戚中的常委,级别高,家中“过事”主要是这些“走”着的亲戚们唱主角,也必需到场。没有“走”着的亲戚,有事来不了,可以忽略。过年走亲戚除过馍之外,再拿什么礼物,都是锦上添花的事,也是可以被忽略的。只要馍不拿错,就万事大吉。如果一个亲戚家每年都拿馍,突然有一年没拿,就成了一个事件,你就要琢磨:为什么?不想走这个亲戚了吗?这是个严重的事件,会在亲戚和家族中引起广泛的议论。不过,亲戚中有在城里成家立业的,回去拜年没拿馍,拿其他礼物,只要给亲戚说一声也就能得到理解,但是你必须“说一声”,表示你对关系的认可。再穷的亲戚,在最艰苦穷困的年代,只要来,说一声:“今年我没给你拿馍……”也会被热情招待,话到礼(馍)到,只要说了,就算是拿了,关键在于那句话。

我在少年时期对过年走亲戚拿礼馍的规矩还不是很清楚,每次出门母亲都要叮嘱几遍,走完亲戚回来还要再“汇报落实”以后才能放得下心。因为馍拿错了会被亲戚认为做事“没下数”,或者“亲疏远近和原来不是一个档次了”。为了确保不出错,细心的母亲在馍笼子上做了大量的精心设计。一个中型挎蓝大小的馍笼子,底下垫一片干净的包袱布,大馍全在底部排放。小馍被母亲用另外一个包袱布裹好了,压在大馍的上边。这样挎着馍笼走亲戚就会很自然的掏出小馍或者大馍,不会尴尬的在笼子里翻腾半天去区分大馍和小馍,以免亲戚看到后因为区别对待而心生不快。在我们哪里,姨舅姑丈都是要拿大馍的,由此衍生出来的支系亲戚都是可以拿小馍的。倘若一个可以给你拿小馍的亲戚一直给你送的是大馍,可见你在他或她心中的地位和分量是不一样的。这就叫亲疏有别。
参加工作以后回家很少,但每逢过年母亲还是要把追往亲戚的重担压在我的肩上,为的就是亲戚的一句“谁谁的娃今年来追往了”。原来的馍笼子被一个方便的挎包替代,里边仅装着不可或缺的几个大馍,原来送小馍的亲戚都可以被新时代的礼盒糕点所替代。这样过年走亲戚就觉得方便了许多,但是母亲还是要叮嘱我,在谁家坐一下就走,在谁家可以吃饭,给谁家的娃娃发压岁钱,发多发少也要有个亲疏区别。不然,人家会见怪的!
母亲去世后家里蒸馍的大锅就一直没用,父亲一个人在煤气灶上就可以方便的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但大锅的灶台却一直没有拆。一旦亲戚家里要“过事”,大锅还要用来蒸礼馍。直系晚辈结婚嫁娶、孩子满月要蒸“老虎馍”;长辈老人过世要蒸“大馒头”馍,清明祭祖要蒸小老虎、枣眼馍、麦积馍;亲戚村子里过老会还要蒸像鱼一样的馍。父亲虽然不会蒸,但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叫来亲戚或邻居帮忙蒸馍。大锅的灶台如果拆了,礼馍就没办法蒸了。实在没人蒸馍,父亲就给当地馍铺的老板打电话,告诉人家什么样的亲戚家里过什么样的事,老板就会按照风俗把蒸好的馍送到家里。这样,父亲去参加这样或那样的仪式就不会空手了。

我时常抱怨父亲,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缺那一口馍吃,没人稀罕馍了,亲戚家过事有人情门户往来时,给人家行一份干礼不就行了。钱到了,人家缺啥买啥,送一堆堆馍,谁能吃的完。父亲说,你可甭小看这两个馍,老先人发明下送馍这礼数,有道理呢!馍是啥做的?麦做的嘛。这个麦子的麦和那个血脉的脉是一个音,这就叫一麦(脉)相承!你在外边工作,没有办法蒸馍。但你别忘了迟早追往亲戚时,给人家说一声,没拿馍。不然,人家会笑话咱没下数!(磷铵分厂 王向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