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回乡过年是中国人恒古不变的传统。辛苦工作一年的陕化人趁着过年回乡的机会感受家乡的变化。他们动笔撰写回乡见闻,通过一些鲜活生动的事例,反映家乡的真实情况,特别是反映追赶超越、脱贫攻坚、营商环境、环境污染治理、防风险等方面的新成效、新问题、新倾向、新动态。这些生动鲜活的回乡见闻稿件已经党群工作部组织专人评审,近期陆续择优刊登,以供品阅。
出路,归路!
——我的回乡偶书!
我的老家在西岳华山脚下一个叫桥营的村子里,罗敷河从村子的西边潺潺流过,滋润着祖祖辈辈靠水吃水的乡邻。因为水土的缘故,桥营村做的豆腐鲜香滑嫩、远近闻名,村子里有好几家人祖祖辈辈都是靠开豆腐坊维持生机。我的一位发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由于他在家里排行老四,我们一把子弟兄都把他称作老四。每年过年回家,我都会抽空去拜访一下老四,一来叙叙一年的离别之情,一来了解一下他在外边的生活和发展思路。这一来二去,就把一个七零后的小伙子生存创业的历程勾勒出来,发人深思。
1991年的夏天,参加完中考的老四刚一回到家,就把书包撇到炕脚闷头倒下。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毫无疑问,中考的成绩绝对够不上考中专、师范的杠杠(那个年代考上中专师范就意味着跳出农门)。上高中考大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前边三个哥哥连初中都没上完就回家卖豆腐。媒人一听这家有四个儿子,连门都不上,谁愿意把女子扔到一个看不见亮星的苦窖里,老大到现在连一个媳妇都没说下。所以,自己上高中那是一万个不可能的事。初夏的夜晚,蚊虫绕着豆腐锅前昏暗的白炽灯嗡嗡作响。老四光着上身,坐在灶前拉风箱。锅底下冒出的火苗映的人脸通红,汗水嘀嗒嘀嗒的落在灶前的土灰里,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叹息。我们一把子五个人或站立或圪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早已没有营养的关心话。“不说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想好了,明儿早起就出门卖豆腐。”哎!这就是那个年代农村娃娃的成人礼。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给自己谋划了一个骑自行车卖豆腐的人生蓝图。
1995年的春节,老四突然给我们说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过完年他要出门,他要去北京。我问他去北京弄啥?他说:卖豆腐脑!自家祖祖辈辈做豆腐,做豆腐脑更是不在话下。天哪!我认为他这个想法太冒失,谁知道北京人吃不吃豆腐脑,他就敢去?他说有个亲戚在北京郊区的工地上打工,哪里的外来务工人员很多,早点吃食却少,当地早市上的早点根本供不应求,好多人都是靠咸菜就馍过日子。听他说的蛮有把握,我们一把子弟兄就开始帮他拼凑出远门闯荡的“物资清单”。做豆腐脑磨豆浆离不了打浆机,北京东西多贵呀!再说谁也不知道去哪里买,不如本地县城方便,带上!辣椒面也必须带,豆腐脑好吃不好吃关键就在那一勺辣子油。从孟塬火车站把老四送上车我们都累了个半死。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列车员看看时间快到了,直接打开车窗让我们把东西先塞进去,火车带着老四的梦想向北京开去。
事实证明老四的决定是对的。此后的四到五年桥营豆腐脑迅速在北京、天津一带卖出名声,老四的三个哥哥也关闭了豆腐坊跟着老四到北京摆摊。随后,凡是沾亲带故的直系亲属都相互帮衬着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在城市里寻找一个能卖豆腐脑的摊位。村里平日不会骑自行车的大爷大娘也都学会了蹬三轮,这是出门摆摊的基本功。过年前的敷水街道集会上,买卖最多的不是年货,而是辣椒面、调料粉等供给早点摊位的走俏物资。就连当时的华阴市政府也为之动容,亲自协调西安铁路局给桥营村的豆腐脑大军集体购票,安排专列,解决出门人的出门难题。腊月里桥营村适龄青年家的门槛都能被媒人踏断,只要你在北京有个摊位,先不管挣钱不挣钱,只要人长的膀肩(过得去),别村的姑娘都争着抢着来。为的是一旦结了亲,娘家的人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跟着去北京、天津卖豆腐脑,谁也不能说是冒牌的。老四和他的三个哥哥也在这几年依次娶了媳妇结了亲,虽然家还是那样的破烂不堪,可出门人的心劲是不一样的。只要生意好,苦干上两三年回来就能盖一院子新房。
2010年腊月,老四新房搬伙时我回家随了一次份子。新房的格局是上下两层复式结构的水泥平房,这种结构宽敞明亮,近几年在村里越来越多,改变了过去陕西人“房子一边盖”的传统。家里的起居用具全是当下最时兴的,连我这个在“外边”工作的人都看得眼馋。我家的电视还是大屁股的老样式,可老四家的电视已经上了墙。腊月的中下旬是在外“做生意”人的返乡高潮,富裕起来的桥营人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老爹老娘和孩子先去县城买几身衣服。出门容易安家难,平日里大人出门“做生意”,娃娃就得丢给爷爷奶奶照看。想娃的心思都集中在腊月里过年的时节爆发出来。留守儿童也成了桥营村独有的风景线。每到孩子暑假就会看到一队又一队的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去北京浪,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叫娃见见他大他妈。老年人管娃是惯娃,只要把娃养的白白胖胖的就行,学习怎么样,学会了多少就没人能管得过来。好多娃娃初中还没毕业就实在念不下去了。念不下去咋办?跟着父母去北京、天津摆摊帮忙挣钱,反正比上班拿死工资强。
我时常叮咛老四,咱可不敢把娃耽搁了!老四说他心里有数。过完年再次出门的时候,老四把娃也带到北京去了。他说自己租住的地方有个打工子弟学校,只要房东和街道办出具打工证明,娃就能就近上学。一把子弟兄几个陆陆续续都把娃带到大城市的学校里求学,孩子在自己身边管着,既弥补了教育的空缺,又抚慰了思念的忧伤。为了照顾孩子的学习生活,老四的老婆不再同老四一起卖豆腐脑,而是在一家美容店打工学手艺。老四在邻村雇了一个小伙子同他一起出摊,包吃包住,过年回家给娃拿两万元工资,实行年薪制。这种做法在桥营村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好多早点生意做的好的人家都开始雇人帮忙。早点摊位也不局限于卖豆腐脑,油条、混沌、小笼包,各样小吃都被勤劳的桥营人学会摆上北京、天津的早市,换成红彤彤的人民币滋润着新时代农村人的生活。
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老四没有再像往年那样为买不到火车票而犯愁。他和老婆去年就学了驾照,在北京买了一辆小车,腊月中旬他收拾了在北京的摊位,开着小车拉着婆娘娃回到了桥营。村子里人家的门前,错落有致的停放着京牌、津牌、冀牌的小车,不明白的人进了桥营村还以为到了雄安新区。过年聚会的时候老四告诉我,春天不想出门了。京津冀是雾霾的重度污染区,早点生意现在已经不让烧煤了,全部改成天然气或液化气。原来露天经营的摊位也已经赶进了门面房,北京的市场早已饱和。但是老家不一样,老家是“一带一路”的桥头堡,关中大城市群的规划早就吸引了老四的眼光。桥营村已经有人回家包地搭建新式大棚种植奶油草莓发了家;也有人合伙入股集体养殖山羊供应西安市场。老四的老婆这几年考取了经营美容行业的证件,他想在当地县城开一家美容店,让我帮忙给他设计一个门头广告。我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个浪子回家创业的迫切感,看来今后的桥营村不会再是单独卖豆腐脑的村子了……(磷铵分厂 王向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