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山顶即将吞没太阳的一刹那
羊群“咩咩”地回来了
打谷场上寂静无声
孤独的石辘辘
努力向着场边的麦垛靠近
想要借此取得慰藉
一只白狗卫士般的
守着路口
拢着白头巾的祖父
白胡子被镀了一层金
怀里掏出的一把干酸枣
还带着熟悉的旱烟味
和崖畔上猎猎的风声
烟火缭绕的灶台边
风匣是一个沉重而又迟缓的老人
发出不厌其烦的喘息声
如同祖父不太畅通的烟锅
不论是熬瓜汤
还是粉条炖肉
在祖父眼里他们都是饭——
下酒饭
半瓶酒蹲在锅台角
在晚饭时
它会粉墨登场
被抿上几口又放回原处
一天的劳作，就在酒香里
被点燃、诗化
(二)
夜拉下帷幕
山村过早地进入梦乡
一生都在悔恨中的鸟儿
夜夜发出孤独而又凄惨地嚎叫
足以吓住每个胆小的人
夜更加静了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清凌凌的夜色中
一个东倒西歪的身影
摇摆在回家的路上
身上的酒味 招来
那些嗜酒的精灵 紧随其后
远处几声犬吠
不知是为晚归的人壮胆
还是只是恪尽职守
(三)
雄鸡还未来得及报晓
醉汉被人发现时
正坐在路旁的冰河里
呻吟 瑟瑟发抖
救他的人急促的吵醒酣梦中的祖父
来人头发、眉毛和胡子全都挂了霜
站在地上不住地跺脚搓手呵气
冻直的舌头不断的打结
不连贯的说出了祈求的话语
救人的人同样需要被别人去救
年事已高的曾祖母
拥有祖传的救人法宝
虽然担心老人的身体
何况是寒冬腊月的半夜三更
但曾祖母还是被请上了
绸缎被褥铺好的驴拉车——
赶去救一个生命岌岌的婴儿
(四)
太阳刚下脑畔的时候
曾祖母又被好铺好盖的送了回来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包饼干和一瓶罐头
那将马上成为我美味而又奢侈的零食
曾祖母闲定地盘腿坐在炕头篦头
仿佛才从梦中醒来
而不是折腾了半夜
去救一个没有关系的婴孩
(五)
二十年后的一个早晨
曾祖母的坟头满是荒草
救人的秘密法宝被一同带进坟墓
只留下三代人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作为对无人乐意继承祖传的惩罚
也成为我身上最显眼的特征
和最与众不同的思念
(六)
山村已被荒落
残墙断壁间
已闻不出烟火的味道
山峰凌厉地划向天空
荒草丛里只有虫儿“吱吱”地鸣叫
碾轱辘被掀翻在地
而青龙大吉的红对联
早已飘向遥远的梦的世界
村口的那口甘冽的井也早已干涸
只有一个个堆起的坟头
和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人们
还在守卫着最后的家园
叶落归根 不论走多远
在生命的最后都被送回这里
于是山村又热闹起来
这些鬼魂们毫无顾忌的
日夜游荡在
枯草败墙之间
寻觅遗失了的古老传说：
那一块块圆石就是一个个秀才吗？
那富饶的宝藏是被埋在世代走过的石桥下吗？
或者他们还聚集在一起
抽筋梦胡捉老麻
喝酒吃肉唱小曲
谁知道呢？？？
（财务资产处 徐英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