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座旧屋，像一位默然伫立在时光中的老人，屋面瓦片残破不堪，每逢雨天，堂屋中央便滴答落水，声声催促着,该换瓦了。
“妈，您可别上房换瓦，年纪大了，登高爬低太危险。”几次电话劝阻后，我决心趁着周末，回一趟老家处理这事。
老屋建于1983年，2000年父母搬进城后，它便被闲置，鲜有人迹。站在房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为筹备建房材料，我和兄长随父亲徒步奔赴南山的甘河沟木材市场，将一根根木椽扛在肩头，粗重的木檩用架子车沿着蜿蜒崎岖山路拖回，一路颠簸摇晃。全家人齐上手，拉土、和泥、制坯，一堵堵墙在汗水里拔地而起。邻里乡亲也纷纷援手，一块块砖、一片片瓦，砌就了家的模样。上大梁那日，热闹非凡，母亲早起蒸好核桃般大小的白面馒头，里面包着一分、二分、五分硬币，热气腾腾递上房顶，大爷笑着撒向院中，引得大伙一阵欢呼争抢。在这木瓦房里，我和兄长度过了无忧的童年，因为它承载着太多欢笑，父亲才执意不肯拆掉，留它守着岁月。
家中梯子太短，搭不到房顶，我只能去村里寻长梯。村子里空荡荡的，大多人家大门紧锁，寂静无声。穿了几条巷子，问过好几户人家，才借到合用的梯子。在母亲指引下，又从院子角落挑出几块厚实的老瓦，准备妥当，我开始登梯上房。
母亲的叮嘱回响在耳边，双脚踩上房顶那刻，我绷紧了神经。房顶倾斜，不敢直身站立，一来怕体重会踩碎好瓦，二来怕滑倒摔落。我半蹲着，双手撑在屋面，如蜗牛般缓缓匍匐爬行，眼睛紧盯着每一块瓦片，但凡瞧见有裂纹的，便轻轻抽出，再按母亲交代，仔细插上好瓦。平日里行走自如，此刻在房顶却举步维艰，手脚并用，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经过一番检查，换了十块瓦片，完工起身时，只觉头晕目眩，双腿酸痛，下梯子时双腿直发抖。
这般艰难，让我寻思着找专业人士代劳。微信问了好几个发小，得到回复：“年轻人不愿干这活儿，只有富友叔愿意接手。”我满心欢喜告知母亲，她却皱眉轻叹：“富友都七十啦，他上房，我哪能不担心，磕着碰着可怎么好？”我一时语塞。
放眼望去，巷道清冷孤寂，村里不少老屋破败坍塌，残垣断壁诉说着往昔。即便有改成小洋楼的，门锁也锈迹斑斑。想到修缮老屋的手艺或将后继无人，我满心惆怅，十年、二十年后的农村，会是何种模样？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古人心事，我辈亦懂。眷恋故乡时，朝着那片熟悉土地凝望，花开花落依旧，人面却已全非。生于70年代的我们，也渐生华发。岁月如刀，削去青春容颜，模糊儿时记忆，改变生活模样。可心底那份对童年的怀想、对故乡的眷恋，恰似暗夜星光，从未黯淡，永不消逝。（机械动力部 刘江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