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的柿子
记忆中的痕
周日阳光正好,惦记着朋友正在帮忙修葺的老房子,索性就驱车回老家了,一个渭南塬上的小村子。也就不到一小时,车子就停在了老房子的不远处了,刚下车的瞬间,就感觉到丝丝的凉风,慢慢地品味,竟闻到这风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柿子熟了的味道。这味道,缠缠绕绕,牵起了我半生的记忆。
柿子,因外形的不同而决定了他们的品种也不一样,虽然成熟的时候颜色都是呈橘黄色或橙红色,在我们家乡因外形的不同柿子就有六种以上的品种,顶部呈平板状(俗称板板楼),其成熟后果肉是一种沙沙的软糯的甜;一种大大的形似鸡蛋的(俗称其为鸡蛋黄)成熟后水分很足很甜,掰开后果肉一瓣一瓣的而且是满满的爆汁感;一种是小小的成熟后犹如个小火球的(俗称火顶),吃起来甜而不腻肉质细嫩……总之是各有各的特色。
现在还记得,老一辈人曾把草帽辫、红薯和柿子称为我们渭南塬上的三大怪。如今,红薯依旧是那个红薯没有多大的变化,草帽辫也因手艺人的巧思妙想而不仅仅是做成草帽当成一种非遗远销国内各地,也被做成其他小工艺品销往各地,成为渭南塬上走出的“大名人”。唯独柿子,渐渐快被大家遗忘了,用它做的醋,柿子醋,甜甜的口感又有点涩涩的,是我至今最爱吃的一种醋,没有走出去,就留在了渭南塬上,成为塬上人桌餐上的调味品,而且还是塬上的老一辈人,年轻的人几乎没人传承做醋的手艺,做柿子醋的手艺也快要沉默于世了,被时光终将掩去,成为了一种不知别人能记住与否的反正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记忆,因为那里面承载了我的童年记忆,童年在妈妈制作柿子醋的时候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也有偷吃妈妈收拾的尚未成熟的柿子的记忆。小时候,妈妈总是将仅有的还是硬的但外皮已经变了色的柿子搁置在家里的木楼上。说起木楼不是真正的楼,是我们家独有的称呼。
家里闲置的木板被妈妈归置在房子的两个立墙上,和房顶形成一种形似阁楼的空间,那上面还会放置好多不常用的东西,地面上放了一个木梯,想要上楼的就爬木梯。每年柿子成熟时硬硬的柿子就被妈妈放在楼上,那时每每放学,总要爬上去翻腾一次,在那个零食水果匮乏的时期,柿子就是那个时段唯一的水果,爬楼几乎也就成了那个时段的每日作业,每次被发现的时候总少不了挨说道,那个场景下,妈妈的常用语就是:那么高,摔下来咋办!而每次妈妈责备着我们,自己又爬上去帮我们找软透了的柿子,明明爬楼还没我们快还不如我们灵巧,却总要自己去,那时总觉得妈妈小气,好像那天偷着上去吃到柿子而不被妈妈发现,就是那天最大的幸事。现在,木楼没了,柿子多了,没了妈妈的唠叨却也没了那时的味道。我们失去了什么?在这个柿子成熟的季节,总是在问自己,答案总是不固定,而每个答案总是让自己眼睛胀痛。
对柿子的爱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们塬上的代表,究其原因也源于童年时我们家的柿子树太少,让我们小孩吃不过瘾。生于1977年的我虽没有吃过太大的苦,但过往的记忆却不全是甜蜜,就拿柿子说吧,从也没吃个过瘾,因为爷爷没留下充裕的柿子树!这还要从爷爷有六个小孩说起,爷爷的六个小孩,五男一女,姑姑在我能记事的时候就已嫁人了,一大家子中就五叔因上学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脱离了农家身份,其余的人或多或少都与农家人结了一辈子的缘。爷爷,高高的一辈子言语不多的满脸尽是慈祥的一位老者,一个不嫌弃我是女孩的且把我从襁褓时期照看到会走路的老者,给家里争取的柿子树不多(听妈妈说那是土地分田到户时,队里给每家每户分的),这也就给他自己带来或多或少的烦恼。家里的板板楼柿子树,我们家和大伯家一家一棵,有棵树冠大大的很老的火顶树,给四叔和五叔一人一半,那棵在学校跟前的柿子树四家公有,三叔因为在别处安了家,和姑姑一样就不计算在内。每年柿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小心翼翼地摘完自家的那棵树,然后就去那棵公有的柿子树去摘,现在想来那时要柿子不全是为了吃,关键还要做醋用。最让我们小孩惦记的就是五叔的那半棵树,谁家独自全摘都显不合适,而爷爷总还是惦记着离家工作的五叔,还总要尽心地去呵护属于五叔的那一份,也许只有那样才能表达他对五叔特殊的情感。最终,那半棵柿子树上的柿子就那样被村里的小孩,当然也有我们在内,摘着吃着、吃着摘着一年就过去了,年年上演一次,那时的五叔就因为半棵柿子树而成为我心中神秘人物之一,要是那时交通便利多好啊,亲人也不会因此而成了神秘人。半棵柿子树,一种神秘的存在,一种年年的牵挂,现在想来也是那时一种独特的方式,也是一种独特的记忆。如今,爷爷也成了记忆,就连家里的几位长者连同我的爸爸也成了记忆,五叔就成了爷爷的孩子中唯一一个代表,也不再是我的神秘存在。说起五叔,现在也成了我们这一大家孩子们心中的标杆,大家都默默地向他学习,也自然不自然的竟学成了他,也许这就是传承,因为他的性格,和他的二哥也就是我的爸爸特别像,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做事只问耕耘。
如今,再回塬上,塬上多了一个家,离我的老家五公里左右,孩子爸爸的家,我称呼为牛师的这个人的家,这个家最让他骄傲的是家里的柿子树比我家的多,还总把这作为我遇见他后人生后半程的幸事之一,牛师家的柿子树真多,他自豪地说村子附近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他家的,当然也是我家的,我的另外一个安身的家!婆婆在的时候,柿子熟的时候总会喊我们回去,柿子也成了一种感情表达的承载者,回去时,婆婆会准备熟透了的软柿子,也会特意用温水泡一夜硬柿子。说起用温水泡一夜的硬柿子,我们称为“暖柿子”,这个暖柿子不太好准备,水的温度太高就烫死了(柿子全身发青发硬吃不成),水温太凉会泡不熟而发涩不好吃,所以“暖柿子”的时候一夜之间要起来好多次调节水温,要么用柴火加热,要么用凉水兑调至合适水温,总之是比较难掌控,也是柿子吃法中最费事的做法,偏偏这样泡制的柿子脆而甜,最适合年轻人。回到家,我们自然是吃吃软的,多吃硬的,走时还要带的,而每每这时婆婆总让多带点,说要同事也吃一吃,老人总是想给的太多,我们总嫌拿的太多太沉不方便,如今方便了,却没有沉的东西可带了。回到家,吃着柿子,看着婆婆准备饭菜,那种心境再也不会有了!最爱吃的是婆婆做的类似“户县软面”的那种我们独有的面食,面条软而劲道,薄薄的长长的,伴着用葱与青辣椒剁碎热油炒熟被我们称为“葱花”的调料,当然少不了最爱的柿子醋,再拌上婆婆专门为我们回家炒的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暖暖的,满满的,一切都是简单而美好的。如今,回到这个地方,面条虽然有住在村里的姐姐做,柿子醋也有,葱花也有,饭桌上的调料和菜品比婆婆那时候准备的丰盛多了,但总缺少了什么,缺少了那个盐碟子?还是缺少了那个青花瓷碗?少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是少了什么,看来现在柿子成熟的季节,慢慢地也许会少很多东西!我们终将记住的就是那个味道!
如今日子渐渐好起来,市场上的水果多了起来,苹果、橘子、香蕉摆满了货架,柿子慢慢淡出了视线。不再需要用柿子来解馋,新奇的水果时时会看到,可我总觉得,这些水果的甜,少了点什么。今年霜降过后,趁着老房子修葺回到老家,正是柿子成熟的时节,我和孩子他爸信步走到树下,柿子依旧红得像小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却无人问津。发现枝头挂满了红彤彤、软乎乎的柿子,伸手就能够到,没人再拿着去做醋了。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刻意惦记,这些柿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像是后宫失宠的嫔妃独自伴着日出看月落。我摘下一颗,轻轻咬开,那熟悉的甜润瞬间在舌尖化开,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风一吹,树枝轻轻摇晃,红柿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爷爷在树下分树的身影,看到了爸爸踮脚摘柿子的模样,看到了我们一群孩子在树下你争我抢的热闹,看到了婆婆端着暖柿子给我吃,
时光啊,就像渭南塬的风,悄无声息地吹过一年又一年。曾经稀罕的柿子,如今成了无人争抢的风景。曾经年轻的爸爸,如今远在天堂,那些被分割的柿子树,那些喧闹的童年,那些藏在柿子里的牵挂,都随着时光沉淀下来,变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捏着一个软软的柿子,忽然明白,有些味道从未改变,有些牵挂从未走远。它们就像枝头的柿子,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你,那些逝去的时光,从未真正离开。(技术管理部 边利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