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疫情终于过去。

年三十一大早，我就发动了小汽车，带着爱人一块回老家过年。

“系上安全带再走，看你，一说回家心里激动地啥都忘了。”妻子坐在车里嗔怪道。

怎能不激动呢？屈指一算，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已经五年没在老家过年了。而且在我们那里，只有三十晚上在家守岁，那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过团圆年。

飞奔在回乡的路上，思绪不免回到了记忆里童年的春节。那时，期盼和等待是一件幸福的事。年味像是母亲亲手酿的米酒一般慢慢发酵，日益浓厚，乃至醇香满院。不到腊月，小孩们便掰着手指头倒计时，因为过年可以买新衣服、放鞭炮、吃好的；一进入腊月，大人们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年货，每天步行十几里去赶集成为日常的中心任务。认识的不认识的，见了面总要问上一句：年货准备好了吗？当然，有时候在我们小孩“死缠烂磨”的情况下，大人也会让我们跟着去一趟集市，到集上喝碗豆腐脑吃个薄烧饼解解馋。

东西准备好了，从二十三祭灶开始，家家就开始不分白天黑夜、不分饭点地忙碌加工。馒头、豆馍一定要蒸满满一缸，因为过年期间是不让劳动的；还有一满筐一满筐的炸油条、丸子、鸡块乃至鱼，村里每个角落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时，母亲通常把这些食物整齐地码列在侧屋，并交代这些东西要等到过年招待亲戚时才能吃。可是，谁能抵挡住这诱人的味道呢。所以，馋嘴的我经常和哥哥偷偷“潜伏”进去，抓一把肉块，满嘴都是醇香，满心都是欢喜。

“还是自己开车方便。”妻子一句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是啊，我们结婚时乘车需要十几小时的路程，如今，不到四个小时就到家了。

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院里热热闹闹，停车下来一看，院子里坐满、站满了人，父亲正端正地坐在小桌旁写春联。真没想到，父亲为乡亲们写春联竟能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坚守到现在。

那时，过年前，除了蒸馍、炸食物，写春联也是一项“大工程”。到了年二十七八，家家年货准备几近齐全时，该陆续有一拨拨人拿着一沓沓红纸来请父亲写春联，这项“工程”要一直持续到年三十。父亲当时是村里的老秀才，按照惯例，每年年前就早已准备好了两大瓶墨汁。来的乡亲夹着红纸，父亲摆上桌子，铺上红纸，有序折叠，拿起剪刀，像一个裁缝师，熟练地根据来人需要的数量割着一张张红纸。来人一根烟一根烟地互相让着，拉着家常，时常传来发自肺腑的笑声，每条皱纹都洋溢着幸福。纸裁好了，这时总有一个人主动站在父亲的对面拉着红纸，父亲开始起笔挥舞，“五香八大味，生活甜似蜜”…对联的内容都是父亲自己编的，一副副对联下来，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引得周围一片喝彩。那时我总用羡慕崇拜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如今，年迈的父亲走路略显驼背，拿东西时手也不免有些颤抖。可令我纳闷的是，父亲写字时，背却笔直，手稳如泰山。父亲手握毛笔的模样，那眼中的神色，就像我在一本书的结尾看到，幸福的男主人拥着女主人提笔写下：“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又想起尘封的岁月里那副剪影，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院中有些萧瑟的枯枝上，父亲执笔眯眼凝视大红纸上铁画银钩的字，那神色，是幸福。

如今，无论在城市，还是在农村，大部分家庭不再写春联。印刷的春联高雅又大气，但没有了付出心血的努力，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悦又将从何而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坚持守岁、写春联这古老的习俗，亦不知道有多少传统已碾压在时光的车轮下。流光易逝，我只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苏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