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副会长 孙瑞哲
不断有人说，电商平台的创新颠覆着很多事情。去年年底，马云针对“淘宝假货盛行”的观点反驳称：“25块钱就想在淘宝网买一个劳力士手表，这是不可能的，是你自己太贪了”，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创新的电商平台？
如今，信息化、创新、云计算等概念已经成为标识当前时代背景的关键词。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保持和提升可持续竞争力，则成为中国纺织工业面对这个时代的关键问题。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是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的一句家喻户晓的名言，他藉此指出科技进步和创新是发展生产力的决定因素。这一理念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我国过去30年在科学技术和经济发展上的突飞猛进。美国第16任总统林肯同时还是一位发明家，是第一位拥有专利权的美国总统。他曾说过“专利制度为智慧之火，添加利益之薪”，也即专利制度是对聪明才智的保护和对持续性获利的保障，这句话到现在还镌刻在美国专利局的大门上。
两位中外伟人都高度重视科技创新，只不过角度略有不同：小平同志点明了科技创新对促进生产力的决定性作用，而林肯总统则强调需要通过专利等制度鼓励创新，加强对创新的保护。
如今，科学技术和创新是全球主要经济体共同的战略。欧盟在2010年时提出了“智能型经济”的新概念，其主要特征是尊重知识和创新，同时还提出了建立“创新型联盟”等欧洲2020战略的七大旗舰计划。美国现任总统奥巴马2011年也提出，要赢得未来，就一定要保持美国在创新能力上的竞争力。在我国，创新也是国家战略发展的重要内容，习近平总书记在2013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创新驱动战略”，这个“创新”具体包括了科技创新、产品创新、品牌创新、产业组织创新以及商业模式创新等五个方面。
创新包括各个层面的含义，宏观如国家战略，中观到政府政策，微观如企业管理，各个层面都有创新实践。同时，学界对创新也有长时间的理论探讨。
1934年，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熊彼特首次从经济学角度提出了创新理论。他认为创新就是指把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关于“生产要素的新组合”引入生产系统，创新的目的则在于获利，因此在熊彼特的论断中，最大限度赢取利润是创新的导向。但是，诸多事实也告诉我们，创新是一把双刃剑，在一些情况下甚至具有强大的破坏性。以利润为导向的创新导致了很多严重的行业危机和社会问题，例如严重危害公共健康的三聚氰胺奶粉事件，盲目金融创新导致的美国次贷危机等，都是以逐利为导向的创新所引发的祸端。
对这些事件的反思促使我们提出“可持续性创新”的理念。这一理念倡导创新不仅要追求利润创造，更要立足于解决价值链和社会问题，因为只有这样的创新才能真正有益于企业，贡献于社会，也才能使经济增长具有可持续性。2014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奖很罕见地颁给了一个技术产品，即LED技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LED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人类照明的终极悖论，即以最低的能源消耗实现最大的照明强度。
那么，什么是“可持续性创新”呢？一方面，我们必须鼓励创新，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严格控制创新的破坏性，所以如果我们把可持续发展理念的两个基本要求——利益相关方参与和负责任的行为方式——引入创新，就可以得出可持续创新的两个核心维度：一是开放式创新，二是负责任创新。
2014年，李克强总理频繁地在不同场合提出开放性经济、开放性金融的重要性。2014年10月，在第三届“开放式创新”莫斯科国际创新发展论坛上，李克强总理又提出了开放性创新，指出开放式创新是取长补短、互学互鉴的创新，是合作共赢的创新，“随着经济全球化、社会信息化的深入推进，更需要各国携起手来，在合作创新中实现知识的倍增、价值的倍增，解决发展的难题，促进共同繁荣。这正是开放式创新的意义所在”。
所以，开放式创新不只是简单地“站在巨人的肩上”，而更是要“牵着他人的手”！其核心是整合多方资源，包容多方参与，这也就是可持续发展理论上的“利益相关方参与”。开放式创新意味着创新不能仅仅依靠企业或者组织的内部资源，而是应该打破部门、组织、甚至国家之间的界限，充分引入相关方和各种合作方式。这是因为一方面，外部的利益相关方是创新的需求方和检验者、监督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外部利益相关方掌握了很多创新所需的智力、财力和人力资源。维基百科、自媒体平台，以及滴滴打车系统等都是开放式创新的著名典范。
有的时候，开放式创新甚至意味着开放专利，比如特斯拉电动汽车的诸多专利都是可以开放获取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开放式创新是无利可图的。恰恰相反，开放式创新经常会开拓出全新的市场，而且同时能够产生巨大的社会溢出效应。比如前面所说的维基百科、自媒体平台，以及滴滴打车系统，他们实现和丰富了社会价值，同时也都是成功的新的市场和新的商业模式。
可持续创新的另一个基本维度是“负责任创新”，这一方面意味着“协同”，即创新过程中社会行动者之间的工作协同，一方面则要求“预估”，即预测和评估研究和创新对社会产生的可能性影响。正如《欧盟地平线2020计划》中所指出的，“责任研究和创新（RRI）是一种包容性的方法，要求在整个创新过程中保证社会行动者之间的工作协同……意味着预测和评估研究和创新对社会产生的影响和预期”。因此，负责任创新意味着创新的出发点超越了单纯地对经济利润的追求，而是放眼于更广阔的社会影响和利益范畴。
因此，负责任创新就是对社会问题和挑战高度敏感的创新。这意味着创新的驱动力和归宿不只是追求利润，同时更崇尚价值，具有高度价值敏感性，通过技术体现价值，并使之得以实现，也就是所谓“为了社会的科学”。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负责任创新无利可图。实际上，负责任创新总是创造新的市场，而且带有责任价值的市场往往最终会成为主流市场。我们从欧美汽车市场的演变中就能看到这一点。在美国，人们追求大排量和表现力，所以美国研发出了悍马；而在欧洲，人们对环境问题非常重视，所以欧洲的汽车越来越小，出现了SMART。如今，悍马已经悄然失落寻求买家，而SMART在市场上则如日中天。
综上所述，三个关键词可以概括可持续性创新：一是开放，强调多利益相关方的充分参与，使得创新从“独资”发展为“众筹”，并从而使得创新活动受到更多利益相关方的审视和监督；二是负责，也即可持续性创新要求充分评估和管理技术创新的社会（和环境）影响，符合利益相关方的期望、价值和权益，从而能够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纯利润导向的创新对社会（和环境）的破坏性，实现可持续发展； 三是盈利，意味着可持续创新因为符合社会长期发展趋势会赢得越来越大的市场机遇和盈利空间。可以说，可持续性发展是可持续性创新的后果和形式，而可持续性创新则是可持续性发展的原因和前提。
纵观纺织工业的历史发展，创新贯穿了行业在所有地区和所有时代的发展。以近代纺织业基地英国为例，工业革命的发源地英国在14世纪时曾通过鼓励和吸收法国佛兰德尔的呢绒工匠移居英国，解决了英国呢绒纺织技术水平低下的问题，从而把呢绒工业发展成为近代英国的支柱产业。17世纪末，英国政府认识到织袜机是一项实用且赢利的发明，如果出口该机会帮助其他国家建立一个竞争性行业，因此禁止织袜机出口。18世纪中期时，英国甚至彻底禁止出口各种纺织机器。
英国纺织业的这段历史证明了两个重要的结论：一方面，市场是驱动创新的重要原动力，但创新也需要获得市场的保护；另一方面，创新与保护制度相结合既能产生市场竞争力，也可能产生市场壁垒。
实际上，我国纺织工业的发展在很多方面也印证了以上结论。我国纺织服装行业，甚至我国经济的发展历程，在不同阶段对不同生产要素的倚重程度不同。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国市场经济发展以依靠要素成本比较优势和对技术引进与消化吸收为主。21世纪的前十年，则主要依靠高强度资本投入与高密度的技术创新。近年来，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以云技术等新技术为特征的互联发展的时代，那么出路就在于创新。很多中国企业，包括纺织服装企业在内，已经在近年来发生了三个重要转变：从技术应用者逐渐转变为技术创新者，从生产提供者转变为附加值创造者，从注重创新转变为创新与保护创新并重。
目前，我国是世界第一纺织大国，产能第一，配套完善，发展潜力巨大。1990~2013年，中国纺织纤维加工总量年均增长9.28%，远高于全球速度（3.02%）。随着全球经济增长、人口增长和人均纤维消费量的提高，纤维加工量仍会进一步增长，2014~2020年预计增幅在2.8%~3.0%，仍将高于全球水平。种种数据都表明，我国纺织工业目前处在由“大”向“强”转变的关键阶段，行业已经成为将奢侈品变为必需品的领导行业、经济和就业的支柱行业，以及经济社会转型升级的基础行业。显然，以利润作为行业创新的唯一维度将终究无法支撑行业的这些转变，因此，可持续性创新毫无疑问将是提升行业长期竞争力的关键所在。
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意识到，当创新成为行业的主要驱动力，那么对创新的保护就显得异常重要。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14年发布的全球专利报告显示，2012年中国发明专利申请数量首次超过美国，位居世界第一；2012年来自中国的发明专利数量，包括国家知识产权局接受的来自全球1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利申请数量总和，已占全球去年新专利申请的近30%。纺织服装行业中超过90%的企业属于中小企业，但这些中小企业研发了全行业60%以上的发明专利、75%以上的企业技术创新和80%以上的新产品，纺织行业的技术创新在近年接连问鼎国家科技进步最高奖。
同时毋庸置疑的是，行业知识产权保护面临着不少挑战。回顾行业最近二十年的发展，我们发现行业的创新和知识产权保护挑战大致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终端产品挑战”，也就是对受到保护的创新产品、商标、纹样等的仿冒。所以，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我们曾目睹很多商标争端（各种“鸟”、各种“鳄鱼”等）以及国家对销售假冒产品的市场（如北京著名的秀水街市场）的整改。这一阶段延伸到最近几年，在传统业态上体现出了知识产权纠纷上升的趋势。
2014年4月发布的《中国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状况（2013年）》白皮书显示，全国地方人民法院共审理新商标案件23272件，同比上升17.45%，“涉及知名企业品牌保护等案件逐渐增多”。另据2013年北京市工商部门的通报，2012年假名牌服装仅在北京一地就涉及案值3亿余元。电子商务是近几年行业内出现的新业态，这一领域也对行业企业在知识产权保护和公平竞争领域提出了新的要求，近年一些轰动的假货事件几乎都与网络平台有关。
相对于产品挑战，从2010年左右开始的第二个阶段则要复杂很多，因为在这个阶段，国际上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开始从产品深入到整个价值链。也就是说，产品的研究、开发和制造环节所使用的智慧产品，包括软件、专利和技术等，必须是合法取得且受到保护。
2011年，前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在一次演讲中就指出，“1990年，企业通过供应链来解决发展中国家的童工问题……今天，我希望大公司能够组成一个新的联盟来保持没有盗版软件和假冒伪劣产品出现在供应链中。这给予创新者们合理的回报，并且帮助创造美国的就业岗位”。此后，美国的相关立法应运而生，截至2013年底，美国已有美国约40个州通过了窃取或盗用信息技术的法案，规定在产品的生产、推广或销售过程中使用假冒盗版的信息技术产品，如假冒硬件产品或盗版软件，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这导致一些国际品牌商对供应商开始提出相关的社会责任要求，他们很可能会将这一议题纳入供应链管理，要求供应商使用正版信息技术产品，并可能展开这一议题的工厂审核或认证。2013年初，中国某家纺企业在美国洛杉矶受到指控，原因是这家企业制造商在生产和销售过程中使用了盗版软件，被认为是违反了美国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对美国企业造成了不正当竞争。
在未来的全球化市场中，这种挑战恐怕是不可回避的，而应对这些挑战的解决方案便是要将创新与履行社会责任联系在一起。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从2006年开始先后与意大利、德国、法国等国家的行业组织签署了关于保护知识产权的谅解备忘录。目前看来，这些努力取得了很好的成效。2008年，中纺联开发的CSC9000T管理体系便明确提出“企业应当积极培养创新和管理能力，促进知识产权和专有技术的开发、保护与应用，并采取管理措施尊重和保护他人的知识产权和专有技术”，帮助行业企业将创新和知识产权保护融入到对所有价值链环节的管理之中。行业的这一做法具有很高的前瞻性，例如，它比社会责任国际标准ISO 26000早了两年多，比美国相关法律的出台则早了4年。
在企业层面应对这些挑战的解决方案，归纳起来便是要努力实现可持续创新竞争力的“6S”，即清晰的创新战略、包容的创新文化、严密的管理体系、充分的组织保障、丰富的创新技能，以及多元的创新人才。为了帮助企业有效应对这些挑战，我国也出台了相关的国家标准。2013年3月1日起实施的《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规范》为企业提供了一个有效的知识产权管理系统。这一规范期望通过持续实施并改进知识产权管理体系实现以下输出：激励创造知识产权，促进技术创新；灵活运用知识产权，改善市场竞争地位；全面保护知识产权，支撑企业持续发展；系统管理知识产权，提升企业核心竞争力。
综上所述，行业的转型升级有赖于在产品、服务、管理和商业模式等方面的创新，而创新则需要结合社会需求，从开放性和负责任两个维度提升创新的社会责任价值，以实现可持续性创新的社会和经济意义。同时，将可持续性创新真正转化为企业内在的责任竞争力，这有赖于公平、诚信且激励创新的市场环境，也有赖于企业在产品和服务的所有生命周期环节中考虑创新和知识产权保护问题。
由于国际上对创新的保护已经从产品深入到整个价值链，因此需要价值链上各个伙伴的理解和支持，包括上游技术企业提供公平的技术贸易条件和成本上可行的技术方案和工具。中国企业在世界创新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但若想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坚力量，需要强化可持续性创新与知识产权保护的结合，以形成责任竞争力，由“大”转化为“强”。
2014年7月，李克强总理在会见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干事时提到，“知识产权是人类对发明创造从自发到自觉的认识升华。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用好知识产权就能激励创新，是给创新的火花加油。”这与林肯提出的“专利制度为智慧之火，添加利益之薪”相似，也更加说明拥有持续生命力的创新是开放和负责任的创新，而可持续创新才会真正有益于企业，贡献于社会，最终形成经得起考验的可持续竞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