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实录丨名瑞-蔡中涵：龙凤褂裙30年如新，传统刺绣令人惊喜

文/本刊记者 李娟

记者：去年您的那场“中国嫁衣”大秀好评如潮，您当时的灵感来源于何处？ 怎么会想到龙凤褂裙？

蔡中涵：这是传统刺绣工艺带给我的一大惊喜。去年，我正在筹备婚礼，我父亲拿出了他们30年前制作的压箱底的龙凤褂裙，让我十分震惊：经过30年的岁月洗礼，它却鲜亮如新，实在令人惊喜！结婚的时候，我太太穿着了这件比她年纪还大的龙凤褂裙，但很多人都以为是新做的。如今它和其他几件同期制作的龙凤褂裙，被一并陈列于名瑞——中国刺绣博物馆中，旁边的注释中都写着制作于上世纪80年代。

龙凤褂裙上有14对龙凤，好的绣娘一对龙凤要做4天以上，要两三个月才能做完。那时候我就觉得，被赋予了精湛刺绣技艺的龙凤褂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应该被当作传家宝一样传承下去，也应该让更多人了解和喜欢，所以产生了灵感做“中国嫁衣”那场秀。

这种传统文化和精湛手工艺带来的震撼，让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中国人不能穿自己的嫁衣呢？日本每年有60万~70万对新人结婚，其中有一半的新人都保留了身着和服的传统，这是民族文化的传承。他们的和服也会跟随时代和消费潮流改为时髦的样式，但这种文化不会丢。相比之下，中国在这方面传承得并不够。结婚时身着龙凤褂裙等传统服饰，在粤闽地区一直保留着习俗，近几年来需求有所增长，但在中国其他地方已经日渐稀少。

如今包括中式服装在内，都追求收腰的美感。当时我在设计“中国嫁衣”主题的龙凤褂时，我们内部也讨论了很久。但我坚持宽袖阔腰的原版龙凤褂版型，它是中国文化富贵的象征，这样一件精美的手工艺作品，应当不论高矮胖瘦都能穿着，具备传承的条件，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在我看来，像龙凤褂裙这样的刺绣产品，它追求的不是时尚，而是几百年后看着不觉得“土”，而这样的设计就是它可以作为传承的基础。如果追求时尚，我会选择在晚礼服的版型上去做刺绣和服装的时尚结合，来符合这个时代的时尚潮流。

记者：跟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如今刺绣手工艺的传承，也同样面临着人才、商业化的挑战？

蔡中涵：的确，这是传统手工艺绕不开的一个话题。今天我们在名瑞——中国刺绣博物馆中看到的一些作品，已经很难复制。比如那件“大老爷袍”，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名瑞的前身潮州市潮秀厂，挑选了50多位刺绣精英，为青龙古庙里的安济圣王制作的神袍。仅从设计到老爷袍各部分完成（潮绣特色之一是分而后合，新袍分为一百几十片绣片）就耗时六七个月。这件大老爷袍及同期制作的安济圣王两位夫人的神袍，总共花了3万多元刺绣工钱，用了370扎纯金线和150扎银线，合计使用黄金9.62斤，白银3.90斤。3件神袍的图案绣法多样化，用传统的潮绣工艺，将丝绒线和金银线的各种绣法、立体垫高绣法运用得淋漓尽致。

如今，不说超越，即使是复制当年这几件老爷袍也几乎不可能了。因为传承潮绣且技艺精湛的人少之又少，当初那批绣娘也已经老去了。

面对老一辈绣花工人逐渐退出刺绣，市场上绣之不精、学而不细的现象，我父亲蔡民强作为当年潮州潮绣厂的厂长，与他的老搭档、中国刺绣研究专家李春平深感痛心，他们感觉必须为中国刺绣留下一批高精品，同时提出了中国刺绣应该作为国家名片的想法。正因为如此，在各界的大力支持下，此次中国刺绣艺术研究院得以落户名瑞。研究院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研究针法，可能会挖掘出一些即将消失的针法，可能会创新结合出新的产品。

我特别佩服我父亲他们的是，近6年多来，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穿梭于大江南北之间，亲自出题材，登门拜访名画家，定花稿，定绣花针法、颜色，写刺绣要求及制作方法，在全国各地一遍遍地筛选符合他们心中目标的刺绣作坊，然后指导绣工刺绣，创作出了一批精品。在近3000平方米的中国刺绣艺术展馆里，摆放着200多幅他们的作品，包括巨作《大壑腾云》（2.8米*5.6米）、阿房宫《2.54米*7.14米》等。

从2010年名瑞重启刺绣板块开始，我们提出“高薪养绣”，给绣娘补贴以培养人才。坦白地说，传承这项技艺需要悟性，所以我并不确定最终有多少人能学成，乃至到达技艺精湛的程度。过去十年间，名瑞陆续招进来几十个绣娘培养，最终只留下了两个。在培养人才之外，还必须实现商业化的正向运营，才能使刺绣工艺后继有人。

记者：这听起来很难，手工艺和现代工业化本身就是一对矛盾体。您觉得刺绣会成为金字塔顶端的产品么？它未来的趋势会如何？

蔡中涵：手工被机械化代替，低效被高效代替，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对刺绣来说冲击非常大。

经济发展程度与手工业的繁荣成反比，比如潮州有100多位非遗传人，其实说明潮州经济还不发达。当工业高度发达的时候，刺绣产品会成为金字塔的顶端，它是服务小众的，但它又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如今，刺绣正在从中国发达地区转向不发达地区。今后，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刺绣手工艺也会像全球纺织产业转移一样，转移到东南亚、非洲等其他国家和地区。刺绣将不只是中国刺绣，它会成为世界刺绣。

记者：名瑞的刺绣板块，今后将走怎样的商业化道路？

蔡中涵：去年在做“中国嫁衣”那场秀时，有人建议我去恭王府做，因为跟龙凤褂的文化气质很搭，但我觉得应该去商业化的地方。如果没有一种好的商业模式，要保护一种文化，一种绣法，是不可能的。

刺绣产品作为金字塔的顶端，短期内不可能带来利润，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投入，需要耐得住寂寞。因此，我们会在其他业务板块创新，做一些小礼服、公主裙、性价比更高的婚纱等，保障利润的核心来源，以此反哺刺绣板块。

我们的想法是，最开始先做龙凤褂裙，从女装到男装，再将刺绣技艺切入到旗袍中，不一定由名瑞生产，可以找专业的人做，从我最熟悉的领域开始，将刺绣这种手工艺用商业化的模式发展下去。

在去年的时装秀上，我之所以从中国嫁衣——龙凤褂裙切入，是想让刺绣、让中国嫁衣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只有大环境发展起来了，传统文化被世人所接受和喜欢，企业品牌才可能随之推广开去，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做品牌不能着急，反正手工艺的培育需要时间，我可以慢慢等。既然龙凤褂裙放置多年如新，那我可以等到30年后再拿出来。

FAMORY（名瑞），源自1955年。专注手工刺绣、婚纱礼服60余年。广东名瑞（集团）有限公司1993年由潮州市潮绣集团公司改名而立，而1992年之前，她是1955年由潮州市13家私人绣庄在公私合营中组建的潮州市潮绣厂。时至今日，名瑞已成为一家集生产、设计、销售于一体的专业婚纱礼服和刺绣产品的企业，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同时获得“中国名牌”、“中国出口名牌”的婚纱晚礼服品牌。品牌的创立者Mr. Cai蔡民强被国际婚纱晚礼服界誉为“现代婚纱晚礼服设计之父”。

从1955年到1980年，在中国社会经济生活落后的情况下，全国各地的刺绣厂只能生产需要布票购买的枕头花，潮绣厂却在全国刺绣界中一枝独秀，大量的刺绣产品出口香港、东南亚地区以至全世界各地华人区域，使其特别的刺绣技艺——浮雕式的钉金绣传统不但保存下来，而且发扬光大。它首创了金银绣龙凤褂裙，成为世界华人的中国婚嫁礼服而影响至今。

从1980年至今，在时任厂长现名瑞集团董事长、高级服装设计师蔡民强的带领下，借着改革开放的先机，把一个传统的刺绣艺术加工制作行业成功地转变为一个时尚婚纱晚礼服企业并继续保留传统刺绣产品，成为全国刺绣、服装行业中的佼佼者。

全真丝金银线绣龙凤褂裙，是集潮绣技艺绣法之大成的中国婚嫁礼服。

龙凤是历代历朝皇家使用的图案，在封建社会等级森严的服饰穿戴法典上，高雅的刺绣褂裙只供皇家使用。而民国的服饰史和各种服装资料，也见不到龙凤褂裙在民间的记载，只有部分从宫中流出来的服饰存于民间。1958年的新中国受到国际的封锁，解放前后去香港、台湾及国外的游子思念故土之情越来越深。在与深圳一线之隔的香港绣庄，萌发了制作金银线龙凤褂裙作为新娘之用的念头，与广东的外贸公司和潮州市潮绣厂（现广东名瑞（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一拍即合。

潮州市潮绣厂老一辈的艺人根据历史资料和潮绣垫高立体的刺绣技艺，研发设计稿件和款式，定下了平绣、卜心、疏丝、密云这四个类别的稿件，一直生产至今。又根据传统资料，定下新娘嫁衣穿戴的褂用红色真丝库缎，裙用红色真丝软缎；新郎母亲穿黑褂红裙，新郎祖母穿五福图的黑褂黑裙。从此，龙凤褂裙回到了民间，中国人有了自己的嫁衣。

龙凤褂裙的制作是一项精细的工艺，从画稿到完成，需要20多道工序，全部由手工制作，在绣制龙凤褂裙时，针脚整齐是上等龙凤褂裙的主要特征，一般很难达到。名瑞纯手工制作一件龙凤褂裙需数月至数年不等，简单的都需要一个绣花工花费六至七个月的时间，密云则需要两年。为了不让顾客等太久，一般都是发给几个资历较深的绣花工分工合作。龙凤褂裙的图案以传统龙凤为主，辅以富贵牡丹图，寓意婚后荣华富贵。材料采用全真丝绸缎，久不变色的金银线。

平绣：平绣具有两层含义。一是金银线摆平钉绣，即以丝绒色线将金银线平整地钉在真丝贡缎上，将图案的立体效果靠丝线色彩和针法体现出来。二是图案之外用贡缎的红色布地托底，呈龙凤之雅致。

卜心：卜心绣是在平绣的基础上，将龙凤或花朵的中心部分以垫金绣、垫绒绣绣出立体效果。当褂裙上的立体中心图案加之红色布地托底，使金龙玉凤犹如呼之欲出，栩栩如生，动态喜人。

疏丝：在卜心绣的基础上，立体图案比卜心图案增多，即在红色真丝布空地用银线绣上迥型圈花纹，疏中有密，密中有疏，为疏丝绣。疏丝托底，银色映着红色布底，红色布地托出银光，和立体图案的金光相互变化，龙凤在疏丝中飞舞，显出无穷动态。

密云：又名密地绣，即在卜心的基础上，以银线蛤壳云状花纹绣满红色真丝布的空地。密云密地满绣，蛤壳云状的图案朝向不同方向，银光向四面八方折射，金光银地，灿烂辉煌之时，却又尽显高贵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