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季柳炎，现就任于阜宁澳洋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工程师。《纺织科学研究》杂志特邀撰稿人。2007年至今一直专注于粘胶短纤产业链运行动态研究，研究方向主要有粘胶短纤产业安全，溶解浆与粘胶短纤市场运行预警等。
进
入8月后，全球贸易冲突再次升级。继7月下旬美国与欧美就双边自由贸易协定达成意向性合作后，8月2日，美国向日本抛出橄榄枝，预示着美日双边自由贸易协定也提上日程。时隔一天后，8月3日晚，针对美方在此前公布对中方2000亿美元输美产品加征10%关税清单的基础上，又提出要将征税税率由10%提高到25%的措施，中方决定，将依法对自美进口的约600亿美元产品按照四档不同税率加征关税，实施日期将视美方行动而定。在8月10日，土耳其里拉对美元汇率一度暴跌18%，使得全球贸易冲突成为市场关注焦点。
反观内围环境，中国社科院在7月底公布的《我国宏观经济与财政政策分析》报告中指出：2018年上半年，我国经济形势整体保持稳健，经济增长、通胀和就业较为平稳，稳杠杆等供给侧改革扎实推进。上半年GDP增速达到了6.8%，与去年全年持平，但名义GDP增速略有下降；最终消费的贡献率达到历史新高，中国经济转型显著，正在从以前的投资大国转向消费大国；通胀水平整体较为平稳，处于可控的区间。
7月31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提及“六稳”，即：稳就业、稳金融、稳外贸、稳外资、稳投资、稳预期，体现了“稳”与“进”的辩证法。随后，8月央行公布的《2018年第二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也明确指出，2018年后续工作将“坚定做好结构性去杠杆工作，把握好力度和节奏，打好防范化解金融风险攻坚战，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底线”。
综合近期国内外经济与事件，让人不禁想起1998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的惊魂，当年春晚的一部小品中，对当时的世界格局用这样一段话“九八九八不得了，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百姓安居乐业，齐夸党的领导，国外比较乱套，今天内阁下台，明天首相被炒，闹玩金融危机，又要弹劾领导。纵观世界风云，风景这边独好”来描述。如今二十年过去，世界格局或者中国的纺织产业仿佛又轮回到了1998年。
本文主要以1998年~2000年中国纺织业变局为背景，分析当时的纺织产业变局，以试图得出中国纺织产业未来该何去何从。
01
1998年的中国纺织产业变局
1998年中国纺织产业变局主要关键词如下：1）行政改革；2）破产与兼并；3）压锭；4）下岗；5）减亏；6）涅槃重生。仅仅从关键词上，我们就可以看出，当年国家对于纺织产业是动了大手术，经过了前面四个动作后，最终的结果是整个行业减亏，为2000年以后的纺织产业大发展埋下了重要伏笔。
改革背景及成果
1996~1998年，对我国纺织工业来讲，是极不平凡的时期，国有纺织工业逐步从困境中走出来。1996年预算内国有纺织企业亏损89亿元，是自1993年出现行业性亏损以来亏损最严重的一年，纺织工业也成为全国工业中最困难的行业。1996年8月北戴河会议上决定1997年要把纺织产业作为全国重点解困行业。1997年10月底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朱榕基在上海调研时提出要以纺织工业作为全国国企改革解困的突破口，拟定了相应的政策框架；1998年1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正式明确以纺织工业为突破口，推动国有企业的改革解困。
国务院下发了《国务院关于纺织工业深化改革调整结构解困扭亏工有关问题的通知》，明确了纺织突破口，以及三年目标和指导思想，制定了8项政策措施。1998年纺织突破口工作首战告捷，完成压缩淘汰落后棉纺锭512万锭，分流安置下岗职工66万人，比1997年减亏26亿元。
行政改革
根据1998年3月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批准的国务院机构改革方案和《国务院关于部委管理的国家局设置的通知》，撤销中国纺织总会，设置国家纺织工业局，为国家经贸委管理的主管纺织产业的行政机构。这是继1993年撤销纺织工业部组建中国纺织总会后，纺织产业管理机构又一次重大改革，是国家机构改革迈出的重要步伐。
贯彻政企分开、权力下放、权责一致的原则，国家纺织工业局与中国纺织总会相比，在职能配置方面进行了以下调整：
1）政企分开，不直接管理企业。不承担投资项目的立项、审核、 审批职能；不下达生产或分配计划，不承担审批公司等职能。
2）权力下放，增强地方人民政府和社会中介组织的功能。将行业市场的建设与管理、资质审查、产品质量检测、科技成果鉴定、人才培训职能，交由地方人民政府或社会中介组织承担。
3）权责一致，相近职能交由同一部门承担。有关产业政策、经济调节、生产运行、投融资引导、技术进步、安全生产等职能，交给国家经贸委；直属高等院校交由教育部统筹安排；质量监督职能交给国家质量技术监督局。
经过一系列改革后，1998年4月16日国家纺织工业局正式挂牌；1998年9月30日中国纺织工业协会正式挂牌。
破产与兼并
中央确定国有企业改革解困要走“鼓励兼并、规范破产、减员增效、下岗分流”的路子，完全符合纺织工业实际。同时纺织压锭也迫切需要与兼并破产、资产重组有机结合，既压缩淘汰落后设备，又使企业保持合理规模。1997年8 月，原中国纺织总会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抽调人员集中力量来做好这项工作。
一方面积极争取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和各试点城市的支持，在安排核销规模上向纺织产业倾斜；另一方面认真组织项目，以讲求实效。各省市特别是中心城市都结合城市整体调整，把压锭与产业结构调整、资产重组结合起来，反复论证，优化项目，并争取有关部门和债权银行的支持。
1997年全国核销呆坏账安排纺织86亿元，占全国300亿元的28.7 %，1998年安排纺织核呆规模126亿元，占全国核呆总规模的31.5%，都给予了纺织产业较大支持。
1998年纺织企业兼并破产和减员增效工作，向大中型企业和棉纺压锭企业倾斜，并注重安排重大结构调整项目，除西藏、新疆外，新增项目都是安排大中型企业，单个项目规模300万元以上的核销规模占总规模的76%，项目平均核销规模达350多万元。安排棉纺压锭项目规模60亿元，占到近一半。经过认真细致的工作，纺织产业计划执行情况较好，1997年实际核销规模占原计划的88%，1998年实际核销规模占计划规模的98%，均大大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通过兼并破产，使得国有纺织企业减亏，也促进了纺织产业结构调整，对其从根本上摆脱困境、步入良性循环意义深远。两年来，销号了一批国有纺织亏损大户，盘活了一批有效国有资产，一批优势国有纺织企业发展壮大。1997年通过兼并破产和减员增效，为国有纺织工业减少亏损25亿元；1998年减少亏损30亿元。到1998年底，通过兼并破产已销号240多户长期亏损、扭亏无望、已丧失市场竞争能力的企业，还有170多户企业实现扭亏，同时具有发展前景的企业集团通过低成本扩张，发展壮大，涉及调整纺织企业的资产达50多亿元；实际资不抵债的国有纺织企业比1996年底减少了350家。
部分城市通过压锭调整，进行整体资产重组，棉纺业逐步显现生机。无锡、青岛、大连、南京、宁波、杭州、济南等中心城市压缩初加工生产，调整生产力布局和产品结构，培育适应市场的大企业，增强竞争能力，促进了当地纺织产业结构调整和国有企业的改革解困。
如无锡庆丰集团收购无锡漂染厂、无锡五棉两家破产企业，兼并无锡天元麻棉纺织厂、无锡四棉，进行大范围调整重组，压缩了6.2万落后锭，整体发展优势产品，已成为纺织产业的一面旗帜。同样的，大连市对金州纺织厂实施破产，与大连纺织厂、瓦房店纺织厂进行资产重组，压缩淘汰了12万落后锭，组建大连锦达纺织集团，经营状况明显好转。
还有一批扭亏无望的棉纺亏损大户被销号，盘活了有效资产。如江苏苏纶纺织厂建于1897年，曾经做出过巨大贡献。但从1994年以来连年亏损，累计账面亏损达到2亿元以上，实际资产负债率超过120%，1998年实施破产，压缩了6.25万锭，组建新的有限责任公司，生产经营开始步入正常，预计年利润将达50万元。
压锭与下岗
1998年全国压锭512万锭，比原计划480万锭的目标超额完成32万锭，其中国有大中型企业压锭占到了81%。全国除一个省以外都完成了压锭任务；全年压锭超过30万锭的省市有江苏、上海、山东、河北、辽宁、湖北，这6个省市压锭占全国压锭总数的60%。原来确定先从沿海启动，实际执行的结果是，内地企业压锭也占到了1/ 3。
值得一提的是，棉纺企业压锭取得实质性进展，不仅扭转了多年来重复建设难以控制的局面，还为纺织产业走出困境争取了主动。1998年全国棉纺锭3641万锭，比1997年减少了604万锭。棉纺企业中，落后棉纺锭所占的比重由1996年末的36.1%下降到23.2%；棉纺万锭用工由60人下降到30人左右。
坚持压锭与资产重组相结合，67户企业实施了兼并重组与资产重组，压锭占1998年压锭总数的60%，资产向优势企业集中，出现了宁波维科集团、无锡庆丰集团等一批效益较好、有一定竞争力的大企业。通过压锭还销号了一批已丧失市场竞争能力的棉纺企业，压锭的棉纺企业中，有50户企业被压锭销号，退出了棉纺生产。江苏苏纶纺织厂、天津三棉、石家庄六棉、 武汉三棉、 郑州二棉、广东韶关二纺等一批老企业通过压锭、破产，消灭了亏损源。
下岗职工分流安置是纺织突破口工作的最大难点，也是重中之重。时任副总理吴邦国曾指出：“纺织工业作为国有企业改革解困的突破口成功与否, 关键在于下岗分流人员能否得到妥善安置，这是工作的重点和难点。”1997年末纺织国有工业企业下岗职工共74万人，1998年因压锭和精简富余人员等又新增大批下岗职工，分流安置的压力非常大。
原中国纺织总会与劳动部联合下发了《关于做好纺织产业压锭减员分流安置工作的通知》，将纺织产业下岗职工分流安置任务分解到各省市。各省市接到文件后，都以政府或劳动部门的名义转发文件，将分流安置计划分解到地市。纺织主管部门把计划进一步分解到企业，保证计划的贯彻落实。1998年国有纺织企业分流安置下岗职工66万人，超额完成分流安置60万人的任务。
02
对1998年纺织产业改革评述
1998年纺织产业的行政改革、国有企业体制改革以及下岗等一系列改革均处于一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内忧在于国营纺织企业亏损严重，人员冗余；外患主要表现在当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
正是在这种双重压力下，政府进行了行政改革，目的在于精兵简政，职责分明，为引入市场化竞争进行铺垫。改革之后，政府由原来的什么都包办演变成政企分开、权力下放，由市场的管理者与参与者集一体转变成市场的管理者者兼指导者，并且将原来多功能集中演变成各种职能交由相关专业的职能部门。同时，国营纺织企业在这场行政改革中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使得纺织产业出现了民营企业参与，我国纺织产业的市场化由此开始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在国有企业体制改革上，政府以“壮士断腕”的决心，顶着多方面的压力，使用东西方均不认可的改革方式对纺织产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对国有老牌纺织厂进行兼并与重组，至之死地而后生，最终盘活了纺织业这盘棋。当时的压力在于，一是在东西方的经济学领域，均有“大而不倒”这一说，一个百年老企倒闭，或者上千人规模的工厂倒闭，无论何时，都会收到各方关于社会道德、社会效益方面的指责；二是党和政府在流行“铁饭碗”的情况下，主动销号国有企业，促进优势企业兼并弱势或者亏损企业。
但是，不改革，企业就死路一条，因此，虽然需要担负很多的负面评价，党和政府还是下定决心改革，而且是在没有任何教科书可以借鉴的情况下。政府将企业经营权下放，让企业走向市场化，整个纺织产业走向市场化，国进民退，行业开始获得新生，市场氛围开始由死气沉沉变成逐步盈利。这也为2000年入世后，我国企业在国际上具有强大的竞争活力奠定了一系列基础。
03
1998年的改革对现今市场的启示
在本文一开始，笔者就提及，目前全球经济均因为美国而出现了一系列不可控的波动。但中国的宏观经济策略已经开始由原来的“去杠杆”在2018年下半年向“稳杠杆”转变。这也是政府为了应对国际宏观经济局势可能变得越发紧张而采取的“内松外紧”战略。
作为中美贸易战中必然受影响的一环，纺织产业受影响程度较大。早在6月的专栏中，笔者就曾经明确，中美贸易摩擦升级为中美贸易战后，原油价格会出现上涨的态势，最终可能引发类似与2009年那一波原油价格上涨一样的后果，故提示相关企业做好纺织原料价格上涨的准备。从6月至今，尤其在8月后，PTA、涤纶等聚酯类纺织原料已经上涨到让下游经编企业联合停产的地步，这让多数从业者始料未及。但是，尽管下游经编企业已经明确表态停产，但涤纶市场仍未有松动趋势，各个涤纶长丝企业均有超签订单，按照市场惯性，盼望市场价格降温为时过早。
在近期的专栏中，笔者多次提及，纺织产业升级已经悄然发生，包括金融市场、生产设备自动化程度、生产工艺的升级、产品的结构性升级等一系列方面。客观来说，今天的多数纺织企业得益于1998年的纺织产业改革，但在市场化已经达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纺织产业还要进行新一轮的改革，这是市场进行的一次自我调节与改革。这种改革，某种意义上来说，与达尔文进化论不谋而合，在市场竞争机制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远比1998年的纺织产业改革更为复杂与残酷。
2016年至今，市场曾经给了纺织产业多次机会，让市场参与者进行自我革新。2016年，棉花价格上涨的那波行情中，北方棉企也发生过集体停产抵制棉价上涨的现象，但是棉价该涨的还是涨；2016年~2017年，腈纶、尼龙、粘胶短纤等纺织原料价格上涨，下游利用停产进行抵制价格上涨也有过发生。甚至在这一过程中，国家物价总局曾经发文要求一些行业不能进行价格上涨。
但是，依目前的情况来看，纺织原料产业内，除了合成纤维因为原油价格上涨而出现了一定的利润外，粘胶短纤或者棉花均处于亏损状态运行，企业不得利，没有社会效益的情况下，想通过销售价格进行扭亏为盈，本身无可厚非。棉花目前仍靠国家补贴棉农，才能保住棉农的种植积极性，但补贴政策并非长久之计，市场需要通过自我调节，最终实现企业或者行业的扭亏为盈，这才符合市场本身的特性。
另外，从纺织产业下游坯布与服装来看，近几年，“无人车间”陆续开建并投入使用，宁夏如意、恒丰等自动化程度高的车间，均投入使用，效益较现在的多数纺织厂多出许多，尤其在今年人工工资普升后，一些自动化程度高的纺织厂、化纤厂均收益较多。
目前，多数纺织厂或者化纤厂，则面临人工工资上涨、原材料成本上升、产品质量不稳定等多重因素挤压，加上在原料采购上，也没有遵循市场的客观规律去进行市场博弈，经营思路仍停留在压原料供应商价格，甚至要求垫资等老套思路上。而效益较好的工厂，则引入第三方融资平台，看好市场后，以一定的风险投资即可拿到想要采购的原料用量，在减轻资金压力的同时保证了原料的充裕；并且在设备自动化改造上也进行投入，提升生产效益；有余力的企业还成立新产品研发中心，聘请一系列人才开发新产品，提升产品附加值。这些措施都使得企业在国际环境不稳定的情况下，做到稳定盈利。
笔者认为，市场可能留给中国纺织产业转型升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毕竟前期已经给了3~4年的时间，不少企业已经在这几年间完成了转型升级的初步动作；但也有不少企业思路仍停留在几年前，靠天吃饭。1998年的纺织产业改革最终在当年淘汰了512万锭落后纱锭，预计通过此次产业涅槃升级，市场淘汰的纱锭数量应该会更多，相信中国的纺织产业可以初步提升至日本、韩国等国家的纺织产业水准，中国纺织制造将会由中高端演变成高端产业制造。
编辑丨宁翠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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