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文苑】柳色映清明

黄河岸的风吹醒了韩城的春，也吹绿了河边的每一株柳树。作为土生土长的韩城人，听着黄河的涛声长大，年年春日，最盼的便是那抹漫过青砖黛瓦的柳色。它藏着千年古城的烟火，载着祖辈的念想，也裹着我最温柔的清明记忆。

老城河畔的柳树最懂春，枝条垂得低低的，柳芽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唤醒沉睡了一冬的古城街巷。漫步河岸边，看着柳芽一天天舒展，从嫩黄变成浅绿，再到浓绿，看着春风把柳丝吹成漫天温柔，心里便满是欢喜，这是韩城的春，是柳色赋予的，独有的温柔与生机。

柳色渐浓时，清明也近了。在这里，清明与柳是刻在骨子里的牵绊。老人们常说，插柳既是纪念先贤，也是祈求安康。这习俗，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极深，而插柳的规矩，便与介子推的故事紧紧相连。当年介子推隐居绵山，重耳寻而不得，误下令烧山，待大火熄灭，只见介子推抱着老柳树而亡。后来，那棵被烧焦的柳树竟死而复生，重耳感念其忠，便赐名“清明柳”，下令百姓清明插柳，以此寄托哀思。这习俗，一辈辈传到如今，成了清明最郑重的仪式。

清明插柳，更藏着对生命的敬畏与期盼。柳树最是坚韧，哪怕只是一截枝条，插在土里，只要有春风、有雨水，便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先辈们把柳枝插在坟头，是希望先祖的英灵，能如这柳树一般生生不息，护佑子孙后代；把柳枝插在门檐下，是借着柳树的生机，祈愿一家人平安康健、人丁兴旺。

清明前几日，早市、大街旁便热闹起来，商贩们早早摆起摊子，一束束柳枝修剪得整整齐齐，捆得紧实。可在我心里，再整齐的柳枝，也比不上父亲亲手折来的那一束。他从不会去市场买柳枝，每到清明前一天的清晨，天还没亮，他便扛着镰刀，踏着露水，去村头的柳林里，亲手折取柳枝。他不挑最粗壮的，也不选最周正的，只挑那些芽眼饱满、枝条柔韧的，折的时候格外小心，轻轻发力，生怕损伤了柳树的主干，也不浪费一枝一芽。在他眼里，每一根柳枝，都是寄托思念的载体，容不得半点敷衍。折回来的柳枝，他会细细梳理，去掉多余的小枝杈，然后整齐地摆放在屋檐下，晾去多余的露水，待清明当天，郑重地插在先祖的坟头上，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对先祖的敬重，对传统的坚守。

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清明柳枝不单是祭品，更是难忘的玩伴。父亲会挑几根粗细适中、表皮光滑的枝条，给我做柳哨。他左手捏紧柳枝，右手轻轻拧动，指尖感受着柳皮与柳骨慢慢分离的细微触感，生怕把娇嫩的柳皮拧破。拧开后，抽出里面的柳骨，用剪刀把柳皮剪成两三寸长，再把一端的外皮轻轻刮去一小截，露出里面柔软的内皮，一个简单又精致的柳哨，便递到了我手中。捧着柳哨，含在嘴里，轻轻一吹，清脆的哨声便随风飘远，与春风交织在一起，成了清明最动听的旋律。

春风年年吹，柳色年年新。那些柳树，早已成为韩城春天的符号，是清明的仪式，是父亲对传统的坚守，是我们这代人心中最柔软的牵挂。它们陪着这座城走过岁岁年年，见证着烟火人间的悲欢离合，承载着温情与厚重，也藏着我们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风过柳梢，沙沙作响，那是春风的私语，是先祖的叮咛，是童年的回响，更是韩城人刻在骨子里的，关于柳、关于清明、关于家园的深情。

（综合服务公司 张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