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认为昆明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夏季，春秋都过于短促了。花一年四季的开着，树一年四季的绿着，美则美矣，但少了物事起落时光流转的层次感，过于平铺直叙了。在昆明，你很难体验到春天的第一片鹅黄的嫩芽冲破灰色干枯的枝头，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轻轻摇摆带给人的感动；蝉蛹如何爬上高大的杨树如何褪掉硬壳变成知了聒噪了一个夏季，声音从嘹亮到孱弱到沉寂，那一虫一季一季一生的生命从蓬勃到无力给人思想感情上的棒喝和冲击，你也很难感受得到。
秋天，是昆明给我的最大的遗憾，这种遗憾与年俱增，以至于回老家过秋天成了心底的一个愿望。我的老家在河南许昌，是的，就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个“许”，而我家就在许县东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算来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在秋天回过老家了。
在北方，二十四节气就像掐着四季脉搏的钟表，一针一针走得非常精准（这是在我小的时候，现在气候变化，不知到这架老钟是否还带得动四季的轮回）：说是今日霜降，早上起来，草木上就白茫茫一片了，中午就可以去摘霜打的黑红薯叶煮面条儿了；说是明日立秋，今天白日里还暑气蒸腾，夜里风就凉了，到了第二日连天空都升高了，颜色也通透了。古人诚不我欺也！
秋天到了，不用去田野，在我家院子里，就能看尽一整个秋天。我家院子西南边有个池塘，池塘再出去就是田地。院墙西边是另一户人家，没盖房子，只种了一院子白杨树。我家院子内，在西南角种了一棵炼树、一棵柿子树；东南大门口那里，种了一棵枣树；院心随意种着桃树、苹果树和樱桃树。这些树，见证了我父母起建宅院的艰辛荣耀，承受了我爷爷奶奶离世和我们四兄妹相继离家的疏落沉寂。如今，这些树也没有了，大弟回老家后种了一院子的菜——他早就搬去了新宅。
秋天的颜色是渐进的。四时冷暖，草木先知。最先宣告秋天来了的是院子里外的各种树木。树叶突然就不那么绿了，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叶子的边缘就有了橘的、黄的、红的斑点，这些斑点一天天扩大，等到全部黄了的时候，中秋就来了。炼树的叶子是最黄的，炼树比较高大，小小的卵形的黄叶密密实实的展在半空，衬得天空更远更蓝了。果子都熟了，数柿子和枣子好看，特别是熟透了的时候，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小灯笼似的，看着就让人打心眼儿里高兴。过了中秋，秋天的脚步就加快了。树叶眼看着一天天从金黄变成棕黄再变成深棕，一天天的从枝头飘落，你能深刻感受到一种悲壮的情绪在涌动。特别是傍晚时分，坐在东屋的屋顶平台上，看着巨大的红色的夕阳穿过光秃秃的枝丫一点点西沉，在苍雀、灰鸦的身影里戛然坠落，怅然若失，好像肉体和精神的一部分也一起坠落了。中国人有悲秋的文化传统，很难说究竟是人因为深秋的寥落而勾起了悲伤的情怀，还是秋天被人赋予了悲伤的情感色彩。更多的还是人的因素吧，人的敏感和孤独，使他们更容易被沉重的东西击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悲剧比喜剧更具有生命力。欢乐很快就烟消云散，但悲伤总让人难以释怀啊。
秋天的声音也让我沉迷。秋天的晚上，人们都睡了，鸡在树上，狗在窝里，牛在草棚，也都睡着了。我还醒着。窗外墙根下，蟋蟀和我不知道名字的其它虫子开起了音乐会。有弹曲儿的，有浅唱的，有高歌的，也有被惊醒了似的应和着吱呀几声又静寂下去的，长的短的，细的粗的，缓的急的，各种虫鸣混合在一起，很是美妙。池塘里的青蛙也不甘落后，这里一声，那里一声，这里一片，那里一片，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极富节奏感。动物们才是天生的音乐大师啊！我躺在东屋的床上，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书桌上，窗户上印着黑色的树枝的影子。明明虫嘶蛙鸣就在耳边，但却有一种热闹的寂静。我就在这寂静之音里，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来云南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虫鸣偶尔还能听到，但蛙声几乎没有再听过了，能数出来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在石林长湖，一次是在禄劝的什么山上，都是在水边露营。
立秋那日，恰逢周末。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让我想起许多关于桂花的诗来，继而想了月亮，想起了秋天，想起了家乡。于是决定带孩子们去西山寻找秋天的足迹。这哪有秋天该有的云淡风轻的样子啊，差点把我晒秃噜皮，分明是夏天复仇似的反扑。毕竟在本该流火的七月，老天下了一个月叽叽歪歪的雨——夏天不要面子的吗？
这使我更加想念故园的秋来。
遥问窗台下，秋虫着声未？
供稿：综合办公室
作者：赵银霞
编辑：杨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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