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的成名作,也是其作品中几乎惟一以团圆形式结局的故事,一反张爱玲多以悲剧收束 小说的习惯。《金锁记》中的曹七巧因对金钱的执著使她丧失亲情、性爱与家庭;《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振保始终被所谓理性驱使,小心翼翼犹豫再三,最终使爱着自己的娇蕊绝尘而去,而后来的妻子烟鹂又无时无刻不在受着他的折磨;《心经》中小寒与父亲的畸型关系早已注定这是一场悲剧无疑;《花凋》中死去的川嫦和她的爱情;《沉香屑———第一炉香》里以纯真始以堕落终的薇龙;《琉璃瓦》中个个鲜活、个个美丽的女孩子却并非都有美丽的归宿。在张爱玲的艺术世界中,似乎早已奠定了这样的基调,那便是精心描述生活中残忍的真实,刻画出它血淋淋的伤口与肮脏龌龊的横切面。所以,《倾城之恋》要算一个特殊的例子,它是《传奇》中惟一一部允许男女主人公经由恋爱顺利走向婚姻的小说,充满了热热闹闹的生活之气。
如此说来,《倾城之恋》似乎颇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历尽艰辛与波折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过起了夫唱妇随、平安稳妥的幸福生活。这似乎是一种众望所归的结局,是爱情萌芽、生长、开花、结果的必然程序,与一般世俗爱情的发展趋势重合,相对于《金锁记》等小说,它不使人失望,反而有意展现生活中充满温情与幸运的一面。为了成全流苏的幸福,作者不惜让偌大的香港为其倾覆,小女人白流苏是天之骄子,她梦寐以求的结局最终由于机缘巧合成功了。然而透过文本表层的语意,读者还是能够捕捉到小说中张爱玲的风格,灰色、压抑以及无边的冷酷与残忍。所以,《倾城之恋》并非一部敲锣打鼓、嘻笑一团的喜剧,而依然笼罩了悲剧气氛,只不过,它以喜剧与团圆的面目出现,并且悲得不那么彻底与极端,其深层的命运之悲、爱情之悲、团圆之悲、亲情之悲被华丽的文字与起伏的情节所掩盖了。这里张爱玲用参差对照的笔法,非封闭性回环的结构,在反高潮的行进中将故事演绎为俗世的绝唱。命运之悲、爱情之悲、团圆之悲、亲情之悲的悲凉氛围,首先,小说描写了命运之悲。
战争与爱情是《倾城之恋》的两个主题,它们互相渗透、互为因果,爱情被战争隔断,战争又升华了爱情,爱情抵御了战争,战争又最终成全了爱情,两个主题交织错结在一起,互为暗喻不可分开,当这两个显性主题磨擦碰撞,便产生了第三个隐性主题,即对命运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嗟叹。不管是流苏的命运还是她和柳原的爱情,以及香港战争的波澜,都几乎是命运的把握与控制,不以人力为转移。《倾城之恋》显示了人不可左右外界,在命运的长河中如此被动无助,朝不知夕之所至,有着怎样的生活与遭遇都是偶然的。前路不可预知,在变幻莫测的命运面前,人只有渺小与虚弱,被命运的巨手抛来扔去。“不可靠”、“不稳定”成为人类际遇永恒的主题。《倾城之恋》中说:“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这句话,其实已经成为整篇小说的点睛之笔。流苏与柳原如同两个盲人,在黑暗与局部中摸索。其他如萨黑荑妮公主、宝络、流苏的兄嫂等,亦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俗世之中没有谁能永远笑站潮头,都如动物般被命运之手推来搡去,在浑然不觉中像棋子一样被推向前方或淘汰出局。但命运又表现出某些必然性,这些必然紧紧地与悲哀、伤感、茫然等字眼相连,比如青春易逝、红颜易老,从生至死是谁也无法逃脱的必由路径。时间是不等待任何人的,自顾向前,它的流逝必将带来生命的衰颓与灰黯,柳原与流苏正是意识到了这种必然才走到一起。命运的偶然冲淡了人的希望与信心,命运的必然又加剧了人对生存的恐惧。正是对偶然与必然的清醒认识使柳原与流苏最终放弃了游戏,希冀以相携之力共同抵御悲凉命运,这种相携更多的不是浪漫而是一种无奈。战争对柳原与流苏的爱情游戏起到了一种启示作用,如醍醐灌顶的灵药,使之猛醒。它把柳原的优越戳得千疮百孔,一文不值,并使他看到原来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纵使有消耗不尽的金钱和中西结合的情调,命运面前,他仍然只是个永远的受动者,除了自卑外别无他法。所以他最终向婚姻的妥协,与其说是向流苏让步,毋宁说是向命运低头。某种含义上,命运才是《倾城之恋》的真正主角,而非柳原、流苏这对乱世鸳鸯。
表面上看,《倾城之恋》似是一个极富戏剧性的传奇故事,%&岁的离婚女人在青春即逝时忽遇白马王子垂青,命运在瞬间升入七宝楼台的顶端,令凡俗人等艳羡神往,尤如外国童话中的灰姑娘,一步登天,但比起《灰姑娘》简单的幸福结局,《倾城之恋》却蕴含了更多的人生苦涩与无奈,这并不让人感到喜悦,而是蓦然慨叹。不管是流苏的离婚,还是迫于家庭的压力再次筹划结婚,与柳原在恋爱中比智斗慧,以及后来在战争中遁逃辗转,都是迫于苍凉人生的应对之计,是无选择之处的选择。战争的突兀隐喻了命运的突兀,流苏的遭遇完全是造化弄人的结果,而非其自身努力所致,刻意追求时总是不得,绝望至极时却喜从天降,现实一次次嘲弄了人的意愿,并保持与其相悖而行的姿势。
故事发生之地香港不一定就是香港,如果换成上海、南京亦无不可,战争也不一定就是战争,完全可以置换为内乱、暴动、瘟疫等名词,至于柳原与流苏也并非独一无二的主人公,具有类似性格的人物多不胜数。可见,《倾城之恋》的时代、地点、人物并不具有惟一性,具有惟一性的只有命运弄人的永恒主题。
其次,小说表述了爱情之悲。《倾城之恋》从标题上看似是一个凄美绝艳的爱情故事,但又迥异于普通意义上的爱情。柳原与流苏对爱情的认同显现了强烈的庸俗性与物质性,他们分别站在爱情的两端,互为猎手与猎物,整个恋爱过程中像两只蚂蚁一样伸出触角小心试探、揣度对方,既夹杂着男女相悦之情又充斥着无边的世俗考虑。他们的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时间与耐力是某种获胜的前提,所以,两人均不开口表态,均不退步,都采取以守为攻的姿势而不主动出击。这不像爱情而更像一场战争与对弈,没有爱情普通意义上的圣洁、纯真、炽热与全身心投入,而是功利算计、患得患失、锱铢必较,如果不是香港的战乱,如果没有战争的震撼与洗礼,这场拉锯战也许会变成无期,或者干脆断裂,在无结局处与尴尬处收尾。所以战争的出现是对爱情的一种拯救与解脱,现实战争是爱情战争的终结者与决断者,惟有它才有如此的威力与强势。当城池覆灭、万户离散、炮火连天、烽烟漫涌时,爱情算得了什么呢?它是那么渺小,爱不爱,爱多少,和谁爱,似乎都已无关紧要了。岂止爱情,就连爱情的主体——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战争是人发起的,但又不为凡人左右,面对那些冷酷无情、令人生畏的枪炮,人们惟有恐惧。人在战争中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与蝼蚁、蜉游毫无二致,既然生命都无法得到保证,爱情则更显得软弱无力。现实的战争使柳原与流苏意识到他们的爱情与耐力之战是多么不值一哂,对于这个世界多么微不足道,生命随时可能在不期然间遭遇灭顶之灾,与其为捉摸不透的、云里雾里的爱情虚耗时日,不如先安簟枕,找一个能够牵挂自己、相互以体温取暖、共渡岁月的伴侣相靠相依。战前柳原与流苏的爱情是利益上的算计与相持,战后的爱情则是对现实无奈的妥协,二者与世间吟咏赞颂的爱情失之千里。他们的爱情试验与调情游戏经不住乱世的冲击,尤如菲薄的纸张,一点即破,在乱世谈爱情是奢侈与渺茫的,不如婚姻来得更为现实妥贴,大限来临的惶恐彻底冲垮了一切情调与浪漫。战争的君临成全了爱情,但又让人觉得这爱情来历不清、暧昧不明,且有彻骨的冰凉感。
虽然《倾城之恋》讲述了一个爱情故事,爱情一直在台前招摇、表演,但绑缚在它身上的细线却紧紧牵在命运的手中,是它在幕后指挥、拉扯。爱情是被动的、搀满杂质的,也是值得同情与哀怜的,它的牢固度与耐久度永远不能让人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