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手】阳光依旧打在土地上- 大数跨境

安徽交控

2016-04-06

导读：距离导师去世已经快四个月，除了最初的那一周，这段时间我一直是“该咋咋地”，期间也有过得意大笑、失意低沉，但是

距离导师去世已经快四个月，除了最初的那一周，这段时间我一直是“该咋咋地”，期间也有过得意大笑、失意低沉，但是与老师全无干涉。猛然沉静下来的时候，罪恶感一丝丝爬上脊背——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多么可怕，我与老师三年间时时相对，您也曾夸过我“有点小聪明”，“把朱光潜读的透”、“能理解鲁迅”；也曾于二百人的阶梯教室，在花花绿绿、熙熙攘攘的女孩子中用下巴精准地对准我，问我什么是“俄罗斯三宝”。秋夜雨寒我夹着《万历十五年》撑着雨伞去找您，推开教师公寓一楼的大门，您给我留的灯光在“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秋雨中显得暗而暖，您难得和我谈谈感情生活，劝我“毕业后赶紧嫁人”，当我表示“或者可能也许还会读博”，您将香烟捺在烟灰缸，耷拉的脸比桌上的镇纸还长：“别读博，做文献要坐的住，你不适合”。当时我颇为您认为我做不成“学术帝”而愤愤不平。三个月后的冬夜，难得繁星满天，星子低低地挂在宿舍楼的屋檐，我站在阳台上看操场上光胳膊露腿的学生你推我挡争一颗篮球，鼓噪不休的内心突然平静。走出去，拥抱这个世界，还是更适合本性善感的我，我感激您当时的铁口直断。

2014年4月28日早上9点，我们从各自安生立命的地方赶回合肥，教师公寓375楼下的用户电话里您吐字不清的“安庆普通话”再也不能震动我的耳膜，穿过过道两边密密麻麻摆满的花圈，我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上挪。五层楼100多个台阶，我感觉我走了太久：第一个台阶是初入学时您给我师兄师姐的联系方式告诫我多请教，最后一个是毕业答辩后，您招呼饱受答辩教授组摧残的我：“来来来，我们合照”！三年时光啊，我的确走了太久，脚下千斤重，泪腺干涸成河床。

灵堂上，挂着的是您30年前的小像，黑色中山装、黑框眼眶，眉头微微蹙着，眉目清秀。美好地走，我想您肯定是满意的，这张小像我在您每一本专著前看到，用它来代替您一复一日在失眠和酒精里浸泡的面容，您肯定是赞成的。您女儿坐在供桌下的蒲团下，她脖子下面那根颈椎一夜间被抽掉，她看人的目光好像对焦不能的重度近视患者，我们用哭声和她彼此问答，旧情出土，刺痛了我们，扎进了她的心脏。我环顾四周，散布在祖国各地的师兄师姐们挤在不足20平的灵堂，您原先修订《徽州文献综录》的方形黑桌还在原来的地方，您一座就一天的电脑前，学妹们的毕业论文还摊开着，我知道上面肯定有您用铅笔仔细修改的痕迹，我不忍看！

去年毕业答辩，每到晚上就就被您叫到家里，我每有怨言。也许一个皱眉一声嘟囔泄露了讯息，您的语气又气又急：“答辩过不了丢的是老师的脸”。那时候我正低落，准备了两年的题目被您换掉，成为一个整天钻在故纸堆的“考据派”，在《四库全书》、《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地方县志和名人文集之间，翻来覆去推敲考证，常常一天一条有用的记载都没有，回去时每每唉声叹气，这时想到您说“做文献要坐的住”，难为您看的透我！

灵堂上，空气稀薄，压抑的哭声挤压着存量稀少的氧气，我感到呼吸困难，我最后仔细、热烈的看了眼您，跌跌撞撞冲下楼去，眼泪变午为夜，过往的车辆都开着车前灯，摇曳着一片黑影，两束晕黄。人是土造的总有一天要复归于土，可在您复归于土的日子，我却忍不住和土地争辩：许多课题还没做完，许多古籍还没点校，许多意义还未生发。长叹人生百十岁，我恨人生六十载。人是土造的，您还没有堆他成塔，塑他成像，烧他成器，还没有合他成金，化他为空，朦胧他成诗。有人知道您的逝去意味着什么吗？

回忆如水为我施行浸礼。旧梦如谎，旧情如蛰，旧事出土，只是蛰埋，并未死亡。我思考，人生世上，双脚不能离地，双手不能触天，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还被时间无情有意的捆扎，少年时，我以余纯顺为英雄，徒步穿越楼兰沙漠，命不久矣时说：“天空没有痕迹，鸟儿却以飞过”充满宿命论的悲剧美感，长大后，也兜兜装转了四分之一的世纪，想来无论悲剧美感多美，还是想要俗气的大团圆。

世人眼中的您，不通情理，不懂“人际交往法则”把名报记者赶出宿舍，行事说话从不“迂回含蓄”，动辄恼人，偌大校园提起“书呆子教授”，都知道是胡益民。对这个时代来说，您格格不入：您看二十年前的电视剧，听宏大雄浑的古典音乐，说一个世纪前的文人雅言，研究三百年前的小说，爱着心心念念的陈寅恪、周树人。您反复告诫我您那个时代的人生信条：“人生世上最重要就是堂堂正正做人。”苍天无情，您竟这么轻易的去了，咳！

斯人已逝，您已不是人人能听，人人能懂。可是做为弟子，您的话在心底生根，在脑中筑城，在嘈嘈杂杂的人间与迷惘的我做迷藏，等我翻开一页页古籍，用放大镜、显微镜仔细读您，去应和真真正正、自古相传的高标雅格。夏日将尽，秋天就快要来了，人间依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是总有那么几个人，为阳光依旧打在地上伤心。

阳光打在地上

并不见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样

阳光依旧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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