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因为“讨厌”,所以深刻,所以熟悉。
一九三四年冬出生的她是家里的独女,纺布绣花剪纸样样精通,而且做工细致人人夸,一双巧手使她从未受过那苛刻的父亲的责骂,嫁人后也一直是受宠不受气,她内心中一直是骄傲的。八十多年过去,手再巧可是眼睛花了,做事再强腿脚也不那么灵便了,只能每天推着自己的小车找人聊天唠嗑,诉说自己“辉煌”的过往。
她就是我的奶奶,我“讨厌”这个老太太。她看不懂电视听不懂戏,总喜欢在人耳边唠叨着闲话;她有深厚的重男轻女封建思想,却又总是假意说男女平等;她夜里睡不着觉时总是陷入回忆嘤嘤呓语,害得我像带着紧箍咒的悟空,只能在心里无助的呐喊。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喜欢操心过问,所以我们都奉她为“史老太君”……她有无数缺点,可她的儿女以及孙儿们对她仍是尊敬孝顺,她的话家人从不敢忤逆半分,不解的我慢慢从她絮絮叨叨的诉说及爸爸的讲述中明白了原因。
上世纪三十年代,在那样一个封建思想仍然浓厚的时代,作为家里独女的她可谓是独树一帜,受尽家人的宠爱。那时候流行什么她便学什么,衣着发型从来不落于时代的潮流。但聪明的她最渴望是可以读书识字,做有用有趣之人,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父亲并未将她送进学堂,而是如那时的女子一样在家学习绣花织布,即便是做这些手工活,她也是在别人之上,村头村尾总会传那家的姑娘如何的手巧,同样的活她做出来总是精致细腻的,打小的巧手造就了她骄傲好强的性子。
二十岁刚出头她嫁人了,嫁的人家父母早亡,他带着一个略有些痴的弟弟一起生活,在很多人的质疑中,她开始学着做饭洗衣,连带着丈夫的傻弟弟一起照顾,日子过得仍然是和和美美。1956年,第一个孩子出世,是个男孩,但很快就到了1960年的自然灾害,饥荒严重,食品短缺,四五岁的孩子还迈不过门槛,够不到锅台,内心着急的她不再甘心在家里待着,经常去村里帮各家纺布以赚点钱,看到生产队里组织铲土,按工分来发钱,好强的她不相信女人就不如男人,于是她卷起袖子和男人们一起劳动,手脚麻利不输他人,就这样用挣来的工分让家里过得更舒服一些。
接着,随着三个女儿的出生,儿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儿女多,都以吃饱穿暖为主,没有受教育的观念,但从小没读书、不识字的她并不想将自己的遗憾在下一代身上重演,再苦再难她都要供养孩子读书,于是他的四个孩子成为那个年代里少有的读书人,后来纷纷走出农村。每次要接她进城住时她总是不愿意,对于她来说,住了大半辈子的村庄是她最熟悉的地方,院墙斑驳的老屋才是她的家,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女多打几个电话或者常回家看看。
直到爷爷生病住院,她终于被接到城里,每天伴在爷爷的病床旁边,念叨着让爷爷的病快好,陪她回老家再相伴十年。看着躺着的爷爷和陪在床边的她,我第一次感受到,或许在他们生活的年代里,从来没有谈及过爱情,唯一的牵绊便是知道这个人是我的伴,陪伴着我走完一生。可最终爷爷还是先走了,没有人再陪她在老屋里种菜养鸡,吃饭唠嗑,而她的年龄及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一人在老家待着,无奈之下她被接入城里。每次放假回家总听她骂爷爷走得早,留她一人在城里,开始我很不理解,后来才懂或许这是另一种想念,想爷爷,想她的老屋,及那屋顶的炊烟和院里的猫狗。
每次被她唠叨的想要发火时,我总是沉下来不说话;每次她让我帮她挠痒时,我总是乖乖就做;每次吃零食时,我总会先跟她分享。因为在我心里,这个如今不能再为家效力的老人,是一家人亲情的维系,那些已经逝去的不会再回来的亲人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我,珍惜眼前人,珍惜和这个老太太相处的每一分时光。
八十三岁,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除了陪伴,唯愿健康相伴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