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哒哒的时候很跌宕。2016年6月19日,那是我宫缩的第四天见红的第六天,一天一夜没有睡觉后,那天我靠着镇静剂勉强喝下去一碗小米粥,我老娘一边拉着我的手叹气,一边转过头假装给我掖被角。这个老太太还以为我不知道她在偷偷流眼泪。
从上午8点到下午三点,护士长每隔一个小时过来检查宫颈口开放情况,走时双脚绝尘,留下一句绝望而雷同的“早着呢”。
下午16点,我终于进了待产室,产房里一阵阵鬼哭狼嚎吓得我双手握拳紧紧捏住了睡衣口,我就保持这么肌肉紧张的姿势进了产房。
上催产素,吸气用力,吸气用力、吸气用力,17点48分,你出生了,你像个不凡的大人物一样头顶榔头头,身披一身屎(对你没看错),脚踩脐带,好奇的东看看西看看,医生用力拍了你屁股一下,你哇的一声哭了,我和你姥姥都笑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镇定剂用的时间太长,诱发了产后大出血,我的血像喷泉激射而出,整个产房手忙脚乱,我昏过去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我还没认真看看你的模样。
2017年7月10日,也就是昨天,当我在你睡觉时妄想违背你的意愿给你洗洗一身臭汗时,你挺起肚子,头往后仰,变身仪式开始了——眼睛大大,睫毛长长,嘟嘟嘴的小可爱变成了有锋利爪牙的小怪兽。你左手往后揪着我头发,右手拧我胳膊,只有6颗牙齿的血盆大口,嗷的一声咬在了我的右肩。
当时我本该表现得很痛苦,这样你被吵醒的痛苦也有纾解的途径,但是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战败了的小怪兽,心灰意冷地被我按在澡盆里,无可挥发的郁郁之气,尽数倾泻在浮在水面上的海洋球上,抓起一个咬在嘴里,吐出,再抓起一个咬在嘴里,吐出,直到一口咬在了我刚扔进去的不锈钢碗上。
滋滋滋,类似象牙制品和铁器的摩擦声,让现在正在打字的我后槽牙也忍不住一酸。
当时你咧着嘴,眼睛里水汽一秒钟聚集完毕,鼻子尖开始发红,你看着我,我知道你要哭了,我捧着你的头,在你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你目光湿润地看着我,果断终止了哭泣程序,咧嘴一笑,露出了六颗小牙,尖尖的,很可爱。
你姥姥总说你像极了我。你娘18岁出门远行,将姥姥姥爷丢在他们安土重迁的村庄。在大人的世界里,隐晦的刀枪剑戟,明显的伤痕累累。和暗恋的对象在想象中谈了一场又一场恋爱,最终怀着一肚皮惊涛骇浪顶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嫁给了你爸爸。你也是天生反骨,讨厌任何被安排好的事情,比如洗澡,比如穿衣服,比如按照大人的指令挥手告别“欢迎欢迎”。与在大人世界浸淫了快三十年的为娘不同,你“出走”的方式直接而粗暴。不仅“叽里呱啦”说着谁也不懂的语言进行语言攻击,还动不动,亮出乳牙和面包手进行躯体对抗。
大人不理解你那些暴风骤雨的情绪,常常哄堂大笑,为娘在一些场合也充当了不光彩的帮凶。其实你需要的,只是像现在这样被我轻轻抱在怀里,轻轻地吻一下。多少不平和委屈在这一吻中被细致摊开,熨平,重新收起,像光滑而圆满的瓷器。
我记得我六岁那年,你姥姥上班很晚才回家,我不肯跟我奶奶去吃饭洗澡,执意坐在村口的草垛上等她。月亮很低,星子很亮,犬吠声似有若无,瘦弱的少女,手拄下巴抬头看向路的尽头,多么孤独而又诗意,让当时的我沉沦其中不能自拔。可你姥姥回来后,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让你不睡觉,让你不洗澡,让你这么晚还不让我省心”……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少女心寂灭的开始。后来不死心的再试验过几次后,我就习惯于藏好希冀,穿上铠甲,哪怕内心有多少留不住折不尽,面上依旧是“月落沙平江似练”。
现在,只要想到你姥姥当时的境遇,为娘就能明白不能怪任何人。当年,你姥爷没有固定工作,你姥姥体弱多病还要忍痛从事生活资料生产,你太奶奶冷眼旁观无动于衷。这一切让你姥姥走进不了小孩子的世界,哪怕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小朋友只需要一句:宝贝,妈妈回来了。
今天晚上你又跟我吵架了,我把你放进游戏围栏,手拿料理棒想给你榨果汁,你不肯,双手拽着我的裙子,屁股往下赖,一副势要让你娘亲裸奔的架势。
我说,哒哒放下
你答,嗷。
我再说,哒哒放下。
你说,嗷。
我 :你除了嗷还会说什么?
你:嗷嗷嗷嗷嗷……
我扔掉料理棒,蹲下来,张开手,你扶着我的手迅速站起来,像幼燕归巢,飞扑而来搂住我脖子,还若有若无的蹭了一下,让你娘的心变得柔软异常。然后,娘决定投其所好。
我:我们去坐车车
你:哦啊哦啊哦啊……
晚上8点,喝完奶,爬完七七四十九趟的你,在第49趟爬行的途中,腿一伸,手一软,身子一侧翻,睡着了。我将你从围栏抱起,低头看你,你睫毛长,眼角长,脸也长,让我仿佛穿越回二十多年前,怀抱着当时幼小的自己。你破坏,吵闹,脾气大,像亮出尖嘴獠牙的小怪兽,从不科学评估自己的能力,在成人奥特曼的世界里横冲直撞,而所有这些的背后,不过是希求父母的多一点爱。
于是,我低下头在你脸颊一吻,睡梦中,你抿嘴一笑。
好好睡吧,梦里,为娘陪你一起去打奥特曼。
无
半边天
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