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的脸趴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紧攥着的手关节发白。
这是一年中难得慷慨的早晨,三月的阳光,白玉兰的香气以及水牛的叫声,可胃病就这么突然袭击了她。
不,其实也不算是突然袭击,自从产假结束后,她的胃就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沉闷的钝痛,像慢刀子划拉肉,比如现在,麦子只有把自己蜷缩的像油锅里的虾米才能朝工作台上的仪容镜挤出一个软绵绵的微笑。
5分钟过去,冷风扑面,迷迷糊糊听见刹车声,麦子一个激灵伸出左手,挺直腰背,一个黑脸男人指着她的蔫蔫的停车示意手势,摆了摆手,咧出一口大白牙,两个汉字裹着风从嘴巴里跑出来。麦子定了定神,仔细听了,原来是“还钱”。
麦子迷茫地看着他。
“上个星期天,记得不,我当时兜里只有50块钱,你给我垫了350块……”,黑脸男人朝她笔了个三,还欲再说,车道后面又进来一辆小车,穿皮夹克的年轻司机一见这情况,自以为看出某些端倪,探出头挤眉弄眼地冲男子连打了几个呼哨。
三月的阳光虽然慷慨激烈,三月的风却并不十分可爱,风从麦子的阔脚裤钻进去,让她轻轻地打了个哆嗦,如丝如缕的胃疼也好像减轻了许多。因为占用了对方通行时间,她朝年轻司机歉然一笑, “皮夹克”缩回手红着脸重新坐回车内。风中她跟中年男子的对话隐隐约约飘过来,他看的清楚,大叔根本没有掏钱出来,正待看仔细,车屁股腾起一股细烟,走了。
车子开到收费窗口,皮夹克拄着下巴,咂着嘴,觉得自己已经将前因后果拼接完整。
“你傻不傻啊,自己的钱干嘛不要”,趁从麦子手里接通行卡的间隙, “皮夹克”鼓着一对青蛙眼问麦子。
这是麦子第二个大夜班,胃已经疼了二十多个小时,她知道这是因为月子期间自己带孩子三餐不继落下的“病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老公也是收费员,自己根本不能指望他。这几天宝宝生病,为了照顾孩子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了,有这草蛇灰线的苗头,胃疼也不足为奇。
昨天晚上,上班前,婆婆把她叫过去,虽然说的隐晦,可麦子还是从她语焉不详的话里听出了让自己辞职的意思。宝宝生病,心焦的远不止她一个,她省的的。
摸了摸工作服口袋里的辞职申请,微凉的触感让她很快弹回手,原本她也是做出决定了。
可面对“皮夹克”拧在一起的眉毛,鼻梁上那因为某种情绪而挤出来的“几”字和灼灼地盯住她的眼睛,她鼻子有一点点酸,赶紧扭头向前。
这是早春的阳光,每年的早春都是这样的阳光,收费亭内里只能看到这样的阳光,但是道路两侧的白杨树开始发芽了,与阴影里收费站灰沉沉的旧房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早春生出了点春意极盛时的朝气。麦子与怔怔地望着白杨上点点的小黄芽儿,心想继续干下去也许也行?“皮夹克”又说了一句,我说,那是你的钱啊,为什么不要,收费员都这么阔气?麦子仍在望着那树芽儿,说,谢谢,我知道了。麦子眼睛看着杨树芽儿,心里想起了婆婆,回家要跟婆婆好好谈谈了。
见麦子一脸不以为意,“皮夹克”拽过通行卡,扔在操作台上,脚上用劲就准备启动车辆。冷不防被被麦子喊住:“先生,谢谢您”,麦子的侧脸带着由衷的笑意,红色丝巾在微风中轻轻的招摇,见自己愣神,她又补充了一句。“皮夹克”鼓涨的情绪终于被戳破,在空气中爆裂了。他扭头狠狠地剜了麦子一眼,车子逃命似的走了。
麦子无声地笑了笑。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前面的匝道,胃又有疼起来的趋势,心下很是为难。近来收费站流量挺大,适逢春暖花开,是人们最有旅行冲动的季节,而且新员工一时半会也跟不上趟。过五关斩六将来到这里,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回家,每逢自己为家庭琐事烦恼,这里永不断趟的车流,就像溽暑里的酸梅汤,总能让她畅怀。昨天下午来上班踢踢踏踏穿过公园,周末那里格外热闹,家长带着孩子草坪上疯跑,风筝在呐喊声中越飞越高,高音喇叭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人山人海,可来到站里,像完全进入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嘈杂的声音都被软化弱化,和溶化了的棉花糖一样,滋润着端坐在收费亭里的人。她闭目调整呼吸,等疼痛退潮,仰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转身面对下一辆车。
她做出了选择。
滴的一声,麦子躺在宿舍床上的手机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金额“350元”备注上写着“好人一生平安”。
麦子抬头看天。
天瓦蓝瓦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