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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杏花春雨的时节。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想起早已远去的外婆。
在中文词汇里,“外婆”这个词是有温度的,令人感到温暖。外婆出生于1928年,当时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家境尚可,加上父亲开明,外婆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先读私塾后入学校。1938年,家乡被日军占领,外婆亲眼看到五位亲人被日本鬼子杀害,当年才十一岁的外婆吓得直哆嗦。战争年代,一家人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日军投降后,外婆入女中读书,1948年毕业。毕业不足两个月,他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宋元生,两人情投意合,婚后的生活很甜蜜。可悲剧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令人猝不及防。解放前,国民党抓壮丁,元生没有躲过那场劫难,他被国民党抓走,编入军队后随国民党撤退到台湾。
整整一年,外婆才慢慢地从悲痛中走出来。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新中国成立后,外婆在县一中教书,经校长做媒,她和同校的马姓男教师组建了新的家庭,先后养育了三个子女。反右、文革,在那些不平静的日子里,外婆也受到了冲击。文革中她被批斗、失去工作,“运动”令她身心俱惫,但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文革结束后,费了很大的周折,她才恢复工作。
宋元生抱着能够回乡的希望,在台湾孤苦零丁地生活了四十年,艰辛备尝。1989年,在漂泊了四十年后,六十三岁的宋元生终于回到了故乡,父母、兄弟全部亡故,只有一个侄子还在世,他在父母的墓前哭了三天。当他和外婆见面的时候,哭的几近虚脱。岁月太不留情了,它把当年那个水灵灵的姑娘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一起痛哭。
在侄子的鼓励下,宋元生回大陆定居。此时,那位陪外婆度过二十多年不平凡岁月的马姓教师已经去世,儿女们也已长大成人,晚辈们撮合外婆和宋元生在一起,希望他们可以结伴度过晚年。在台湾的艰辛岁月,不仅让元生失却了往日的容颜,更重要的是把他带入了风烛残年。在台湾的四十年,他受了很多苦,精神压抑,饮食不规律,烟酒过度,这些都严重损害了元生的健康。类风湿关节炎、心脏病,都威胁着他。在一起相互扶持生活了十年以后,宋元生离开人世,半年后,在一个杏花春雨的时节,外婆去世。遵照她的愿望,骨灰伴着鲜花撒进了她故乡的巢湖。
外婆这一生,丰富、鲜明、坎坷。微笑面对生活,这是她教给我最大的生活哲学。
外婆皮肤白皙,到老也没有老年斑,可脸上的皱纹却如山川一般,那些皱纹里写满了故事,她面临过多次人生巨变和时代变迁。在外婆的时光里,她有过颠沛流离、艰辛坎坷;她经历过战乱,多次体会过生离死别。但无论经历什么,她最终都是用微笑去面对的。
回想童年,很多美好而愉快的记忆都和外婆有关。她善良,在路边看到流浪的小猫、狗,她都会带回家,好好喂养。对待猫狗都如此,何况对人?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外婆的爱是那么的纯粹,同样是爱,父母会很严厉甚至斥责,外婆却从来不会,她始终微笑着,孙辈们做了错事,她也只是轻声细语地和你讲道理。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这些故事是在很多个夜晚,外婆讲给我听的,这些故事构成了我最早的童话世界,它们丰富了我的童年,我怀念那些一去不不复返的幸福时刻。
小时候,总觉得时间过的很慢,如蜗牛一般蜗行。没想到,酒过三巡,外婆便老了,时间都去哪儿了?总说来日方长,等到失去的那一刻,才发现来日何曾方长过?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听说她是面带微笑离开人世的。我相信,她会以这种方式来告别尘世。她的遗言是,你们都要在这个俗世人间好好地生活下去。
年少时,每次回故乡,返程时,外婆总是颤颤巍巍地迈着小步送我到很远,挥手告别,并且始终微笑。我回头去看,她的白发在风中飘动。她瘦小的身影站成了岁月,站成了我永远的记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无论今后自己走到何方,外婆在风中眺望的身影都会成为我永远的牵挂,在这头系着故乡,在那头系着游子的心,难以磨灭。
如今,每次回到巢湖这个小城市,我都会去巢湖边看望我那连墓穴都没有留下的外婆。我端详着静谧的湖水,思念着早已和湖水融为一体的外婆。我想,巢湖水通江达海,外婆一定早已到达世界的所有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