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老家,和母亲一起去菜园摘菜。
8月的皖南山区,没有城市里的炎热,大片云朵像纯白的帽子,忽而顶在柏枝树梢,忽而又飘到竹林上方。爬了一段不足百米的小坡,便到了村子的最高处。眼前,半亩池塘在午后的山脚下睡得安静,三两洗衣石,阳光下泛着白,大约是肥皂搓洗过的缘由,格外显眼。每每这时,那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总是不自禁地蹦跶出来。池塘口的鱼苗儿似乎多了些,我伸出手,待它游入掌心时,轻轻一握,母亲笑着说,鱼儿又不傻。果然,摊开手,空空如也。忽然想起穿着短裤衩、脖子晒得黝黑的儿时伙伴,龇着缺牙的嘴,笑没了眼睛。
这些年,随着城镇化进度一起加快的,还有左邻右舍搬家的速度。原本有二十多户的生产小组,现如今常住的不到三分之一。老人们都随儿女进了城,留下来的多是鳏寡孤独,菜园或荒芜,或种上了矮矮的茶树,无需日日打理。幸而,母亲始终放不下这几分土地,总是抽空回来平整、浇水、施肥,一家人平日里吃的瓜豆蔬菜,都出自这里。母亲挎着紫色的箩筐,边摘辣椒边夸它结得好,在她身后,月亮菜冒出了一串串粉红色的小花。我钻过一人多高的丝瓜架,被惊扰的蜜蜂追着我跑。
我很喜欢这片菜园,围着池塘呈半弧形,依着山势自然倾斜,枇杷树、栗子树、枣树点缀其间,每个季节都有解馋的。家家户户的菜地特色不同,主人干活细致与否都能从这里窥得一二。春夏秋冬四季,景色菜色山色都在变换不停。母亲说我小时候,走路特别晚,到哪里都是爬。因为没人照看,她干活的时候只能带上我。“坐是一秒都坐不住的,就在地里爬来爬去,脚趾都爬出血了,也不消停。”我大约能想象到自己那时候的样子,黑瘦黑瘦的,咿呀学语,把沙土和杂草当作最亲密的玩伴,小手肯定很脏,脸上应该糊满了鼻涕,母亲在不远处劳作,时而回头张望,而我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
许多年后,母亲依然在这方土地劳作,只是我已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旁,而她也无法一回头就能抓到孩子的手。时间就像脚下的土,翻了又翻,种了又种,在这个轮回里,我们拍去身上的泥土,洗去脸上的污垢,慢慢长大,渐渐远行。我掏出手机,随手拍了几张图放在朋友圈,儿时的伙伴纷纷留言,说老家真美,一点没变,好想回去看看。他们,曾和我一起,在池塘嬉戏,如今却天南海北,离家千里。
母亲喊我回家,说这些菜你带回去,够吃一阵子了。
原来,我和这片土地,寸步未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