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First Year
我很少甚至从未思考过，如果某一天我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会怎样，可刚刚，这个假设冒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褪去，起因是家里今晚多了个吃饭的人。
论辈分，我应该喊他伯伯，可因为他是哑巴，从小到大，村里的孩子都直呼其名，大人们偶尔训一两句，也并未狠管，慢慢也就习惯了。
哑巴伯伯坐在厨房门口的方桌边上，看见我背着包出现，立马放下翘着的左腿，把手上夹着的烟叼进嘴里，伸手准备起身帮我接包，我冲他一笑，摆摆手让他坐，跨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被无数烈日晒过的脸上，堆着一排排黑色的褶子，两颗金属门牙显得格外亮。
他快50岁了，会的语言极少，外人能够听懂的就更少了。大多时候，他说的话，我都需要再问一遍村里人，才能明白个大概。可他又极爱说，嗓门高，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大老远听，多半会以为是谁在吵架。小时候，和我一般大的小孩从不好奇他为什么不会说话，只知道跟在后面学他、逗他，他高兴的时候，会拿个棍子佯装要打我们，吓得我们一阵狂奔，回过头他站在原地哈哈笑，边笑边骂；他不高兴的时候，会瞪我们一眼，闷声就走，小孩子们只能寻其他的乐子。长大后的一次闲聊，我问妈妈他为什么不会说话，妈妈叹口气说：“小时候生病吃错了药，其实人聪明得很，可惜了。”
我放下包回到厨房，用手做了个吃饭的姿势，想问他吃过了没有。妈妈说：“他今晚在咱家吃，一直等着呢。”我和妈妈会心一笑。
哑巴伯伯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有一套自己为人处世的逻辑，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如果他为哪家干了力气活，譬如，帮忙劈了柴、插了秧，不用人家说，他会留在那家吃饭。可如果他没有出力干活，你就是绑着他，他也不会留下来。我问妈妈他下午帮忙做了什么，妈妈指着门口的拖把，我扭过头，看见哑巴伯伯正在用快熄完的烟蒂点燃了一支新的香烟，门口用旧布条绑的新拖把，是他的得意之作。我说看着挺不错，晚上让他多喝一杯。锅里，热气腾腾，可惜，我们日常的谈话，他是听不见的。
吃饭的时候，爸爸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似乎因为我不常在家的缘故，他有些拘谨，不怎么夹菜，妈妈只好拿了一双新筷子，把他的小碗堆得满满的，他推辞的时候，说的话特别清晰：“哎呀，好了，哎呀。”我们都哈哈大笑。剩下的时间，他多半在自言自语，只不过每喝一口酒，都会举杯，示意我爸一起喝，正式又自然。他的父母已去世多年，没人教过他说话、写字，更没人教过他该如何为人处世，他所会的一切，大约都来自模仿。
看着他，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不能说话，会是怎样？
我念过一点书，应该能用文字去表达喜怒哀乐，或许还会去学习手语或简单绘画，让情绪找到出口或承载的介质。可他什么都没有，他的情绪单调又直接，骂人的时候，怒得满脸通红，表示感谢的时候眼里满是不合年纪的羞涩。他的原则简单又直白，付出后要有回报，没有付出绝不向你索求。他没有那么多的思绪和烦恼，也无法表达太过复杂的情感，他用人类最原始的聪明，和这个世界默默相处。
小孩子都喜欢喊他的名字，叫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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