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了,说是来看外孙女,实则是对我心有牵挂。闲聊之中,他透露对于当初我进入矿山工作是有担忧的,地方偏,单位规模也小。我笑着应,现在打消疑虑了吧,我过得挺好的。“党的政策好,你们黄金矿啊,发展这么快,工资越来越高,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今年,迎来了改革开放40年,是我进入黄金洞矿业工作的第十年,父亲也已年逾半百。
父辈那一代人对改革开放四十年的感触最深、体会最真。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如老黄牛般辛勤耕耘,子女有出息是他们最大的梦想。对于那个时候的父亲来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遥不可及的梦,现在“科技发达、随时扫码”的生活更是不敢想象,40年前的今天,父亲的想法单纯而质朴,一双合脚的布鞋就够了。
多希望拥有一双合脚的布鞋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在大江南北才刚刚刮起。这一年,父亲刚满15岁。不同于现在,那时候小学是五年制,小小年纪的他就读于离家十几公里的湘阴四中,村子里的同龄人很多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补贴家用。父亲很喜欢读书,尽管对于生育了多个小孩连解决温饱都是难事的爷爷来说,学费不是一笔小开支,但他还是默许了。
说到高中,父亲总是感叹我们现在的生活条件好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5块钱一个月的伙食费,还抵不过现在一顿早餐。每天除了土豆就是白菜,一个礼拜都开不了一次荤,父亲说他依然吃的有滋有味。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 在当时是富裕人家的“吉祥三宝"。整个村买得起自行车的家庭微乎其微,更别说,一贫如洗的爷爷奶奶了。那时候,一个家庭买了一辆自行车,那是很不得了的事情,骑车的人所到之处都能引起人们羡慕的赞叹声。
每个周日的下午父亲都要穿着奶奶手工纳的布鞋不停歇走三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下个周六的下午再走三个小时回家,整整三年,风雨无阻。如果那时候有微信运动的话,父亲是我朋友圈里当之无愧的冠军。
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布鞋都是从大传到小,哥哥姐姐穿的鞋子轮到父亲的时候,不一定合脚。想到那漫长的十几公里路,父亲不眼羡有自行车的只希望能拥有一双合脚舒适的布鞋。
舍弃不了的解放鞋
1981年,父亲参加高考前的预选考试,可惜未能通过,他失去了参加高考的机会。入不敷出的家庭不允许复读,18岁的他留在了家里种田、打杂、做小工。那时候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全面推行,家里分了十几亩责任田。不像现在机械化程度这么高,收割机、插秧机、播种机一应俱全,只能靠老黄牛和自己的双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父亲卷着裤脚,光脚走在田埂边,陷在泥土里,披星戴月,不辞辛苦。
后来24岁的父亲遇到了母亲,婚房就是爷爷奶奶住的两间红砖房里分出来一间,陈旧的柜子、破皮的沙发,以及东拼西凑买的缝纫机成了这个家里唯三的不动产。而同样24岁的我已经在黄金洞矿业工作两年,待遇尚可,福利也好,早已配备升级版富裕人家的“吉祥三宝"——手机、手表、电脑。
我和弟弟的相继出生,让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觉得自己当一辈子农民吃苦受累不要紧,但是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穷一辈子。他决定学一门手艺——刻碑,刚开始什么都不懂,他穿着解放鞋到处跑,进材料、买设备,有样学样照着做,走过的路能绕地球两圈。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农村也发生了巨变,家家户户生活条件都有很大改善,父亲的手艺好,技术精,喊他做事的人特别多,存了一定积蓄后,99年家里盖了两层新房子。
有一阵,周围的叔叔伯伯都流行穿波鞋了,贵但是好看啊,鞋底柔软而富有弹性,穿着走路像踩棉花一样舒坦。可是父亲依然没有舍弃他的解放鞋,尽管解放鞋四周为胶皮,面布是密封布,会捂脚,容易出汗脚臭,没少被我和弟弟笑话。那时候不谙世事的我常想,等我工作了,以后一定给“抠门”的父亲买双波鞋,让他也尝尝踩棉花的滋味。
皮鞋穿起来派头十足嘛
2005年,我读大学,弟弟读职校,每年的学费,每月的生活费让父亲的脸上有了难色。父亲又有了新主意,他有次去县城办事无意看到有人在卖牌匾,想着这是一个商机,他不耻下问向别人讨教,跟别人学经验,很快就掌握了技术。得益于读书时练就的一手好字,也赶上了农村发展的好时候,加之农村家家户户都流行堂屋中间和大门两边挂牌匾,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好,从最初的30、40元一套到后面的600多元一套,腰包鼓起来了,穿着打扮反而降下去了。
大喇叭里放肆的唱着“漂亮的先生小姐,穿着大头皮鞋,走在繁华的大街,虽然有点不起眼,也要走出尊严,嘿哟嘿”。走在大街上,放眼望去,不论男女老少,脚上都穿着一双双锃光油亮的皮鞋。皮鞋已成为人们最喜爱的一种鞋类,成为美化人们生活的“举足轻重”的产品。
2009年,我应聘到黄金洞矿业,工作后的第一年,发了年终奖买了双小贵的皮鞋,到家给父亲试,明明舒适又合脚,但他嘴里一直抱怨说我乱花钱,说自己鞋子多的穿不完,立马把鞋子收起来说让我去退货。上班后,母亲打电话跟我说,父亲恨不得天天穿着我买的鞋,逢人就炫耀“女儿在金矿上班挣钱买的皮鞋穿起来就是派头足”。
改革的春风不仅刮出了农村的新面貌,也刮出了黄金行业的新发展。这些年,黄金洞矿业的变化日新月异,成绩瞩目,特别是员工的幸福生活指数大幅提升,我也安了家、生了娃、买了房,工作稳定,生活惬意。
父亲一直很骄傲我能扎根矿山,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后来我又给他买过很多次鞋,但当初的那双皮鞋到现在他也没丢。
改革开放四十年,变化已是天翻地覆。父亲也从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变成了挡风遮雨的顶梁柱,时间的脚在他脸上走出了斑驳的痕迹,踏白了他乌黑浓密的发,踩弯了他曾经挺直的背脊,可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借着改革的春风,父亲都用他坚实的脚步走的稳当、走的坦然,他把拥挤不堪的土砖房“走”成了独立的小楼房,他把捉襟见肘的苦日子“走”成了吃穿不愁的新生活,他也把嗷嗷待哺的儿女“走”成了拥有体面工作、生活还算过得去的人。
改革开放四十年,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担当,在未来的康庄大道上,我们的父辈已经完成了起跑,接下来就是我们接力了。
父亲总是含蓄朴实、寡言做事,其实他值得更多的赞美。
希望岁月,忘了父亲。

(家严笔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