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老头！”拿货的把货装好，甩下几张皱巴的零票，顺便甩给他一声调侃的的嗤笑。
老篾匠默默捡起票子，舔舔干裂的嘴唇，抬头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脚边是一堆破好的篾子，青蔑丝，薄蔑丝，夕阳下微微泛着柔光……
“还来？来干啥？”拿货的照例没好声气，“老板不看你可怜，谁要你这老货！”
老篾匠不作声了。没话可说。
拿起篾子，十指翻飞。青蔑丝，薄篾黄，像有灵性似的，乖顺的在指尖飞舞。只有在篾丝的舞蹈里，他才能找到点快意与安慰。
拿货的最看不得他这样子：“不明白你图个什么？现在谁要你这手艺！比厂子货贵，又看不出个分别。也就拿回去当摆设，撑门面！”
“有分别。我这个精巧，结实，越用越光亮，越用越有感情。老手艺，不一样，有灵性……”老篾匠的话一下子多了。
拿货的不耐烦了：“切！不为你这么个死脑筋，你婆娘能跑？轴！现在谁要用结实物件儿。厂子货，便宜又好看，一年一换，还用个新，你去我们厂子做师傅，赚的不比这多？”
老篾匠又不作声了。没话可说。
手里的青蔑丝，薄篾黄，依然有灵性似在指尖穿梭飞舞。夕照柔和而温暖，一如六十多年前的黄昏。
那是他正年少，拜了镇子里顶厉害的老篾匠作师傅，成了小篾匠。从选竹、剖蔑开始学起。多少个晨昏，他跟着师傅默默地学。三年毛竹，柔韧度最好；伐好的鲜竹，最容易剖；各式的篾刀，是唯一的玩伴；一刀下去，竹节訇然崩裂时清脆的响声，是记忆中最动听的声响。铲竹节，剖竹篾，青蔑丝，薄篾黄，白嫩的双手，早生的老茧……甘之如饴。
后来的故事像梦。美丽的女子，上好的手艺，红火的日子，甜蜜的生活，众人的艳羡……说不尽的幸福。
后来美梦成了恶魔。谁能想到十年的时间，世间的变化如此之大。一个又一个的厂子立起来了，大机器每天加工出来成千上万的成品，无论他手艺如何好，速度如何快，如何起早贪黑也赶不上那节奏了。那些玩意儿粗制滥造，千篇一律，他压根看不上，可是……
可是，人们一夜之间好像也不再喜欢他做出的精致又有灵性的东西了。他们不再光顾他的生意了，他们说，厂子货便宜又好看，一年一换，还用个新。旧了一扔，不心疼。
可是，日子越发惨淡了，妻子的笑容越发冷淡了。她在衰老之前离开他去过好日子了。她说，你这么个死脑筋，我不能跟着你耗，我耗不起了。不合就散，不迟疑。
节奏快了，世事变了，人情淡了，每一个人都似乎为自己的出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可是，手里的青蔑丝，薄篾黄，在夕阳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光，在指尖在指间跳着最美的舞——那是最好的师傅传下的最好的手艺，给他一生最长久最温暖的陪伴，他去哪里寻一个借口，抛弃这一生的最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