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我们总是被“一寸光阴一寸金”这样的意识所牵引,感觉人生只有争分夺秒去做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正经事情”才算正常,倘若你悠闲自得地去干些没有实际功效的事情,这就是虚度时光,会被告诫玩物丧志。可是,如果我们不断去追问生活最本质的目的,其实人生的一切努力,又无非是要让自己的生活多出几分闲情。
历史学家将古罗马竞技场内的诸色人等分成三种类型:
一种是,分秒必争在竞技场上角力的英雄;
另一种是,时刻都在寻找商机满场叫卖的小贩;
再一种就是,坐在席上吃着零食,丢了一地果皮,大声喧哗的观众。
这些既不为谋生,也不拼杀搏命的人,却偏偏占据着文化的最高位置,他们在欢呼、喝彩之后,剔着牙、打着饱嗝,然后又议论纷纷地去谈论另外更为新鲜的事情。

这是网上下载的,3D软件MAYA教程中还原的古罗马竞技场的画面。从古罗马竞技场各色人物的生存状态判断,至少从某种角度说明,人的生存状态并不与时间的精细管理正相关。
人生苦短,只争朝夕地去做“正经事情”,这当然非常重要。但无论你在从事多么令人无法分身的重要事情,也时常不得不要停歇“一会儿”,正所谓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有好事之人曾“调查”过“一会儿”在不同国家时长的差异:
在美国,“a moment please”,大概是15分钟;
在法国,“un moment s'il vous plait”,可能要半小时;
在中国,一会儿往往就要耗费半天,或一星期。
15分钟或半小时,在中国不是“一会儿”,而是“马上”。这说明,在时间的管理上,中国人向来都显得更加休闲,尽管当今中国人,遇事似乎已变得比谁都更着急,但用更长的时间轴来看,中国人其实更喜欢在没有什么生存价值的东西上耗费时光。
清代文人王晫,在他的《纪草堂十六宜》①里描述了这样一种“闲”的状态:
徘徊在廊庑间找灵感,然后爬上楼阁写文章;
树下花间弹琴饮酒,倚着栏杆赏月看云;
冬天围炉玩雪,夏天元龙高卧;
摆完龙门阵,玩占卜;
捉燕子、摸鱼虾,又放灯又舞剑。
早上赖在床上听鸟叫,晚上百般无聊,也要听听和尚敲钟。
总之天天在度假,就是要闲得不枉此生。

这是明朝宣德皇帝朱瞻基画的《武侯高卧图》。被誉为是智慧象征的诸葛亮,画得是如此疏狂悠闲,可见在中国人心中,智者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形态!
中国传统文人,雅好自然、寄情于山水。在既要保证一定的生活便捷又要长期领略自然风景,而且又不必遭受跋涉之苦的前提下,园林,就成为令身心舒放的最佳途径。
在源远流长的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园林的故事,通常都是从英明的周文王开始讲起。因为,在没有太多实证参考的远古时代,《诗经》被认为是比较靠谱的对上古历史研究的重要文献,而诗经的《大雅·灵台》②就记述了周文王在百姓拥护下修建灵台,与民同乐的故事。

这是周文王的灵囿想象图。据传,这是人类第一个可以开放给百姓捉雉猎兔的野生公园。灵囿、灵台、灵沼具备了造园的基本要素,因而被称为是传统园林的雏形。
不过,在中国历史长河中,像《诗经》描述的那样,周文王通过营造园林与民同乐的场景却并不多见。而更常见的是,帝王贪好声色,大兴土木,游宴无度,不视朝政的画面。
比如,才华横溢的宋徽宗,将开疆扩土的气力一股脑都变作了造园的心思,无所不用其极,最终让花园变成了墓园;
再如,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重修颐和园,导致甲午海战失败,致使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因此,我国著名学者俞孔坚就扬言:正是曾经在中国作为生存艺术的土地设计和景观艺术,堕落成了帝王们和失意士大夫的园冶消遣之术,才致使中华文明的衰落,他认为,长期被中外学者误认为是中国文化国粹的中国造园艺术,就好比是封建时代妇女的裹脚。因此提出“中国园林可以休矣”的论调。
他还说:随着被誉为是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在1860年被西方列强的焚烧,象征着封建中国走向衰败,这一衰败延续到1911年中国最后一个皇帝被迫宣布退位。

1860年,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后,占据圆明园。中国守军寡不敌众,圆明园总管大臣文丰福投海自尽,住在园内的常嫔受惊身亡。英国军队首领额尔金在英国首相帕麦斯顿的支持下,下令烧毁圆明园。3500名英法联军冲入圆明园,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三日不灭,圆明园及附近的清漪园、静明园、静宜园、畅春园及海淀镇均被烧成一片废墟,安佑宫中,近300名太监、宫女、工匠葬身火海。使这座世界名园化为一片废墟。
把中华文明的衰落归罪于园林,这显然有些牵强附会。如果把周文王的灵囿算作是最早的园林实践,那么中国历代帝王、士大夫喜好这种消遣之术的可不在少数,而这并没有影响中华文明傲视全球几千年!
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中国园林,就像中国古诗词一样,它直接或间接影响并塑造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内在气质。人们通过园林,托物咏志,寓理载道,是中华民族文化、精神和情感的一种生动、具体的体现。

纵观整个人类的文明进程,传统中国,似乎是最善于与自然打交道的民族,最懂得足下的土地,知道如何利用自然的“利息”谋生,而从不轻易动用大地的“本钱”。我们的先祖通过耕种,种出了五谷杂粮、种出了丝质棉麻、种出了舟车器皿,居然还种出了诗意家园。
我们倡导重归“桃花源”,是要学习我们先祖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存艺术,而生存艺术的本质,其实就是根据现有环境创造能让身心舒放家园。某种角度看,桃花源其实就是一处超大的园林。不仅有“良田美池”,更关键的是“黄发垂髫、怡人自乐”。
因此,园林非但不该“休矣”,这种艺术反倒应该发扬光大。当今社会,城市拥堵、空气浑浊、水体污染,生态日益退化等系列的城市疾病,这不是园林的过错,而是园林的不够。在人地矛盾日益凸显的当代,人们再也无法回到陶渊明描写的那个桃花源,我们只有设法让身边的环境到处都充满诗情画意,也就是说,身处喧嚣的都市,人们仍可以营造出一种极度宁静自在的生活状态,让精神得到安居,这才算真正美好的生活!
要实现经济与生活满意度的同步增长,园林很可能是一种重要的途径。而园林不是工业生产的产品,是人们在一种闲适的精神状态下,与环境相互映射逐步营造出的精神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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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纪草堂十六宜》作者:[清]王晫
自堂而南,有楼翼然,窗明几净,笔札俱存,
宜登楼做赋。
回廊之外,绿上平街,兴至分题,想来天外,
宜绕砌寻诗。
小山层叠,从桂生香,苟无绿绮,何以宣情?
宜坐树弹琴。
花气当轩,侵衣沾袂,引人着胜,此处难忘,
宜当花饮酒。
东墙生白,树影频移,徒倚雕栏,正堪延伫,
宜凭栏待月。
西北极望,云海苍茫,奇峰妙鬘,变无常态,
宜倚槛看云。
天气骤寒,六花飞布,起视树林,都成琼玉,
宜围炉赏雪。
阳乌肆焰,溽暑郁蒸,冻窗乍开,清风徐至,
宜拂簟迎凉。
杜门无事,不异空山,已却尘气,顿除妄想,
宜挥尘谈禅。
疏雨忽过,草木皆新,偶有会心,初不在远,
宜焚香读易。
久绝乌衣,宜开帘引燕。山泉秀澈,宜抚石观鱼。
良宵胜事,宜循檐放灯。烛光荧荧,宜踞床说剑。
春睡初醒,宜晓窗听鸟。万籁无声,宜静夜闻钟。
②《大雅·灵台》诗经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
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
虡业维枞,贲鼓维镛。於论鼓钟,於乐辟廱。
於论鼓钟,於乐辟廱。鼍鼓逢逢。矇瞍奏公。
本文由总工程师李志清提供,原文发布于公众号“漫谈景观”,总经办编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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