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经济不仅只有村级集体经济,《宪法》所规定的集体经济有三级:组集体经济、村集体经济、乡镇集体经济。《宪法》规定的“统分结合”的统,是专指集体经济组织的统,而不是别的什么经济主体来统。否则,就不是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了!
搞农业,财政只贴钱、不赚钱。这是普遍的认识。所以,很多地方政府不愿意在做大做强农业上下功夫,很多乡村干部也天然认为搞农业就只能受穷。其实呀,如果思路正确、方法得当,乡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理直气壮的追求农业产业化的非税收入,既有利于做大做强农业,又有利于乡(镇)村两级集体经济发展和收入突破增长(非税收入)。
还是用故事来说明吧:
我1993年担任湖北省监利县周沟乡书记,周沟乡是个新成立的乡,由三个乡镇各划一块地合并而成,只有农业,以“油-稻-稻”为主产业。周沟乡没有中学,中心小学是危房,乡政府办公“楼”及宿舍都是危房…小半年不发工资是常态。
搞农业可不可以把乡财政搞富呢?
我通过研究,认为是可能的、可以的。在半年的时间内,我用各种办法把乡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的可支配现金流搞到了5000万元以上。有了较大的可支配现金流,我每年秋天都亲自去外乡镇、外县市、外省市的制种基地收储杂交水稻种子、去大型化肥厂定购冬储化肥等等,春季再把种子和肥料等生产资料赊销给农户,夏油和秋粮上市时,同步回笼种子和肥料款,每年净赚300多万元。周沟乡的双季稻搞到了75%以上,全乡吨粮田达到80%以上。

1995年,山东等地不再强制农民卖定购粮了,以“补差价”替代完成粮食定购任务,全面开放粮食市场。而湖北省依然坚持封闭粮食市场、强制农民卖定购粮。我从山东威海挂职回来后,率先学山东,让农民以补差价的形式完成粮食定购任务,开放周沟乡粮食市场。与此同时,乡村两级集体企业和社会资本合作,全力收储粮食和加工粮食(外乡镇粮食涌入周沟乡)。此举为乡集体经济组织(财政)增加非税收入数百万元,农民也免受排队、压级压价、短斤少两、打白条之苦,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实惠。
此外,当时的周沟乡还搞了一个鸭产业链,全产业链闭环。乡集体经济组织把鸭苗和饲料投放(贷款)给鸭农,再回收鸭蛋再加工成松花蛋(“满春牌”松花蛋,国家金奖)进入市场,同步回笼鸭苗和饲料款。乡集体经济为乡财政每年增收(非税收入)近百万元,农户也大幅增收。
由乡村两级集体联合主导水稻产业链和鸭产业链闭环,闭环内的各环节服务实现了金融化(以“贷款”实现统一服务),乡村两级统一服务,大大降低了农户生产成本,也大大提高了农业产业化水平和追求农产品价值及价䅂增长收益的能力,乡村两级集体的非税收入也自然而然的获得突破性增长。

搞农业,就是要乡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联合起来做农业产业链闭环,把闭环内的服务金融化,以统一服务获得农业产业化的非税收入。这样搞,农业产业的非税收入会远高于一般工业的税收收入,乡村两级自然都不会穷的!
我在监利县周沟乡当了3年党委书记,3年内,建了周沟中学和中心小学,建了乡政府办公楼和宿舍楼,补发了多年的欠发工资,还清了外债,离任审计时,财政账上还有300万元现金。我在周沟乡的3年的实践证明:农业乡镇两级集体经济组织追求非税收入是大有可为的,甚至农业乡镇财政追求非税收入增长可能比工业乡镇追求税收收入增长要容易得多!
再讲一个案例吧:
我前天去了内蒙的通辽,通辽是全国最大的肉牛养殖基地,农村几乎家家户户养牛,人均3头牛。通辽每年出栏肉牛400万头,占全国的5%。且通辽的牛肉品质好,市场美誉度极高。让我大感意外的是,通辽年出栏400万头牛,只有20万头牛是在通辽本地育肥和屠宰的。通辽各乡村两级集体极少从牛产业链中获得收益。不仅如此,旗县财政每年都为牛产业链提供补贴,乡镇及旗县财政几乎没有任何收益。我和通辽的基层干部群众交流,养牛高度依赖财政补贴,在财政补贴的情况下也只有三分之一的年份赚钱。听当地专家的解释,养牛总体是不怎么赚钱的,前些年牛肉价格一路涨价,基础母牛存栏数大,农户赚钱多。最近两年,牛肉价格回落,赚钱很少了,趋势不太好。地方财政总是贴钱的。

通辽农民养牛,一斤牛肉的成本不超过11元,市场上的牛肉40-50元/斤,谁说牛产业不赚钱呢?只能说通辽牛产业的钱,当地农户没有赚到多少、村集体经济组织没有赚到、乡镇集体经济组织也没有赚到,而是被别人赚走了。通辽生产了牛,而牛产业链并不在通辽,牛产业链的赚钱环节都在通辽之外。如果市场上的牛肉价格回落,全产业链各环节都会向通辽养牛农户转移风险。我测算了一下,如果市场牛肉价格再下降3元/斤,通辽养牛农户将普遍亏损,但牛产业链的其他环节依然能赚大钱。
内蒙通辽的农户养牛,辽宁省辽中和山东省阳信县的商人育肥、屠宰、销售。通辽农户大半年养一头半大的牛犊子卖给辽中和信阳的商人,只赚1000元/头;辽中和阳信的人育肥两月后屠宰,一头牛能赚5000多元。
为什么内蒙通辽人不育肥和屠宰呢?
有很多原因,但我认为最关键的原因是通辽的村集体经济组织和乡镇政府(乡镇集体经济组织)没有追求牛产业链非税收入的想法。这和“既然西部的廉价劳动力和低价电力主动东输,东部的产业怎么会西移呢”是一个道理。只要通辽对牛产业发展做一下“规划”,鼓励村集体经济组织和乡镇集体经济组织追求牛产业链非税收入增长,辽宁辽中和山东阳信的育肥及屠宰产业就会主动向通辽转移。
只要通辽政府对养牛农户及牛产业组织化、组织化、再组织化,就可以“重塑一产、改造二产、主导三产”,完全可以让辽中及信阳的育肥及屠宰产业转移到通辽,让通辽养牛农户及乡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分享到牛全产业链各环节的增值收益。只有这样,通辽才会实现由养牛大市到牛产业强市的转变。
通辽的干部很自豪地跟我说,他们是“全国农业社会化服务试点”单位,我说“农业社会化服务是个诳,自主牛产业链闭环及闭环内各环节的服务金融化才是纲”。
勤劳致富是千古铁律,因为短缺嘛!共产党很伟大,打破了勤劳致富的铁律,因为过剩了。新时代,要实现农业强国及农牧民共同富裕,就必须彻底放弃扶持千千万万分散小农户追求农业数量增长收益的内卷做法,转向组织千千万万小农户抱团追求农业价值和价格增长收益——组织化、组织化、再组织化,没有他法。鼓励乡镇和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追求农业产业非税收入增长,才有力量推进千千万万小农户及农业产业的组织化、组织化、再组织化!乡镇和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自主农业产业链闭环及闭环内各环节的服务金融化,才是中国式农业现代化的唯一正道!

创建“一社N部”村社联合社体系,是中国式农业现代化的基石。一社:村集体经济组织(村社);N部:村集体经济组织内的信用合作部、土地合作部、购销合作部、农机合作部…等;村社联合社体系:即以乡镇为单位把村级“一社N部”(村社)联合起来,建立乡镇联合社(即乡镇集体经济组织)。
中国式农业现代化的基石,是“一社N部”村社联合社体系,谁有能力建立这个基石呢?只有乡村两级干部。不让乡村两级集体经济组织追求农业产业的非税收入增长,就没有人推动分散小农及农业产业的组织化、组织化、再组织化了,中国式农业现代化就不可能是社会主义的共同富裕的农业现代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