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人区没有看到狼
秋意萧瑟,稍现冬寒。十月底的甘肃,夜里已经零度左右了。白天的气温相对还好,有6-12度,尤其是中午跟下午太阳好的时候,走在渺无人烟的祁连山中,没有风,只穿一件外套就足以抵御秋寒。
“这条道,是旅游团队来不了的。”西远兄指着两侧不算陡峭的山体说:“这里也算是祁连山脉的无人区,你看进来的地方都是铁闸门锁着,就是不能放大队人马进来。人多了,不好控制,这里的地貌很可能就会被破坏。”
“如果要走到远处有雪的地方,会是多远?”
“那就远了。表面看雪山很近,一眼就能看得到,其实很远,今天能见度不算高,走过去的话少说也有几公里,而且只是到山脚下,有雪的地方海拔也很高,气温低才能积雪。”
“这个无人区不会有什么动物吧?”我仍然有点小心翼翼地到处张望。
“有的。这里有狼,还有熊。只是这条路你看,有人的脚印,说明经常有人巡山,两侧也有铁丝网防护,因此我们走的这条路相对是安全的。”
西远兄说完这一段后,显得颇为轻松。而我在当天的徒步过程中,一直心存警惕,时不时扫描着两侧及更远处,以防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则赶紧后撤逃跑。
在一天徒步的时间里,我们只是在回到起点的地方遇到了2个人一男一女正准备进去,想必没人的地方是约会的好选择吧,其他大约5、6个小时一个人都没碰到。在走出铁闸门的那一刻,警惕的心弦才放松起来。


这次旅程亦说走就走,提前两天跟校友西远兄聊了一下,说最近正好有空,刚从国庆的大潮中解放出来,他说何不来西部看看沙漠,感悟一下大好河山呢。今年是疫情年。往年暑假里很多人喜欢出国玩,但今年不行,旅游的预算只得放到国内、四处转悠;看来看去,似乎也只有西北地广人稀,密度小,疫情传染的概率最低,于是一窝蜂都跑过去了。当时就有段子传出来,说河西走廊尤其是玄奘之旅瓜州到敦煌那一节,驼队远远望去,似乎匈奴打过来了一样,黑压压一片,颇为壮观。
河西走廊这一带风光是内地及南方人所不熟悉的,素来有苦寒地之称,荒凉、大片沙漠、处处透显出异域他乡的美,加上最近几年国内几大高校研究生团体组织徒步队参与玄奘之旅活动,引发社会关注。徒步活动借助高校研究生团体的含竞赛与格调一体的噱头,被冠以励志、坚韧、孤独思考、西部采风等概念,逐渐火了起来。整个旅程的价格也不高,因此平常乐于去国外跟团游的那群人也纷纷加入了暑期及国庆长假的旅程。
我一向不跟风,喜欢错峰出行。国庆之后,等大家都回到工作岗位,趁着数日内没有紧迫之事的机会,中旬一过,某一天清晨我从武汉出发,中午到达西宁,看了塔尔寺和清真大庙;当天晚上即赶到嘉峪关,与西远兄汇合;略休息,第二天租车出发,观赏祁连山的深秋。
我们走的这段祁连山位于酒泉境内,进山前有很长一段坑坑洼洼的荒野,幸好租用的丰田霸道表现出色,虽然很颠簸,但面对这些坑坑洼洼,丝毫不惧,直接不假思索地冲过去。


我在荒山野岭中驾车穿越,路很野,只有车轮的痕迹铺就,距离荒山越近,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奔放起来。
齐秦有一曲“北方的狼”,狂啸的音乐流露着不羁的心。荒野中我甚至盼望远方能出现狼的身影,然后赶紧逃跑;狼的形象是不羁的,具有集体主义与合作精神;而人类始终是慌张的。
慌慌张张之因,故欲寻定力之源。
(二)金色夕阳下的嘉峪关
西部是诗人们的梦。
这个梦很倔强,不会更改。作家张贤亮则一手创建了“西部影城”,可见他的内心对西部倾注了巨大的感情。港片里的经典《新龙门客栈》,就是在西部影城拍摄,主演张曼玉、林青霞等人的惊艳表现,以及他们在西北这样具有浓郁荒漠风情的场地,展现出的江湖快意恩仇,爱与恨、情与欲、家与国,宏大的叙事参杂着儿女私情,令人难忘。
西部,在人们的印象中,是沙漠、是荒原、是黄土地、是白头巾,甚至是白鹿原里偷情的田小娥、新龙门客栈里豪爽风骚的金镶玉。
当然,诗词里的西北更有味道。无论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人在江湖;还是“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的旷世美景;也不论是凉州词里“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怜;还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迈。西部之美,充满了血与肉的交织,爱与恨的交错,生与死的连接。如果你再往西想象,地图上还会出现新疆、西藏,乃至印度、尼泊尔等,脑海里就会越来越丰富,频繁出现佛、禅、异国他乡的画面。
是的,西部是从你的内心,通往你的灵魂出行之路。
早在2018年,天昊兄沿着西部几大主要城市,历经银川、西宁、兰州、乌鲁木齐、拉萨等地转了一圈,他说我们在甘肃汇合,去看一眼嘉峪关吧。
十月底的嘉峪关,已经很冷。深夜,我从兰州转火车往嘉峪关,到达的时候是凌晨5、6点,彼时星空冷清,零度;清朗的天空中繁星点点,我打车往城里而去,寻找亮着灯的小餐馆。小餐馆似乎开门很早,老板忙乎着,给我整了粥、包子等食物,我慢慢地吃着,边吃边等。半小时不到,天昊兄也到达小餐馆,我到马路边接到他,两人坐下来喝着热乎乎的粥,那一刻,寒冷似乎是空间的点缀。
稍加休息,依然是西远兄,赶来接到我们;找到一个温暖的宾馆住下来。
嘉峪关是一个不大的城市,人口也不多;嘉峪关这一带,古时有匈奴、羌、突厥等西域民族虎视眈眈,历年来战事纷纷,鲜有宁日。用“关”命名,说明这座城市在历史中的战略位置,有“天下第一雄关”、“河西咽喉”之称,可见一斑。嘉峪关也是丝绸之路的交通要道,非常重要。
我们在嘉峪关待了整一天,上午走了第一墩,下午看了嘉峪关城墙。第一墩的感受就是荒凉,荒野之中雄起的一座古烽火台已经被“圈养”,只剩破败沧桑。当走进地下洞穴的博物馆后,观赏到历代霸主在此留下的痕迹与成就。令人惊叹的是,一条深壑凭空出现,大约80米深的山涧,暗河流动,顿时险象环生;凭借祁连山雪水融化形成的讨赖河暗流凶险与烽火台的看守,感受到古时军事与战争的残酷。

第一墩的景象没给我们留下过深的印象。中午西远兄请我们喝羊汤、吃馍,边吃边聊及嘉峪关的历史与现在。
西远师兄毕业后回到酒钢,一直从事项目管理,年纪轻轻即成为科干,前途光明;后不甘现状,与导师合作诸多项目,积下口碑。再后来感觉人生瞎混无意义,追寻内心,从事自己感兴趣的户外摄影、团体策划,行踪开始散漫起来,也能兼顾工作、家庭以及自身兴趣爱好,享受着一会忙碌一会清闲的状态。
用一个下午游览嘉峪关,时间不算充裕,因此我们进去后,步速加快,走马观花地看着城墙,很难观赏细节。天昊兄一边走,一边咕咚着介绍嘉峪关的战略地位与历史知识。
“胡焕庸线以西包括内蒙宁夏甘肃青海新疆西藏,其与东部地区的人口巨大差异,说明了一个道理,东享繁华,西得安宁。”
“中国的人口密度与经济密度几乎是等同的,西部地广人稀,造富能力较低。但从国家安全角度来看,西部的战略地位高过东部,西部山系纵横,喜马拉雅山、昆仑、祁连山、天山等,都是巨大的天然屏障,与南亚、中亚隔绝,很好地保护了中原。”
“正因为如此,现代的人们才乐于从西部荒野中寻找某种力量。屏障作为地势依靠,也是心灵的依托。”
嘉峪关始建于明朝,比山海关还要早9年。嘉峪关的雄伟,在里面散步是看不出来的,天昊兄不停催促,快点走,我们还来得及看嘉峪关夕阳,看到最壮美的城墙夕照。
果然,城墙夕照的美难以形容。我们走出城墙的西大门,一望无垠的荒野,我慢慢地往后退,从局部看到全部的城墙。此时,夕阳的光线照射在城墙上,折射成金色,有光找到的地方很亮,而没有光照射的地方则反差很大,形成层次分明、又极具强烈的视觉特征。
既然文字难以形容,不如看几幅非专业人员随手拍摄的相片。





(三)西部的色彩到底是什么?
黄土地与西北风曾经风靡一时。有着高亢、嘶哑嗓音的田震、范琳琳、崔健等人,把充满西域风情与地域特色的信天游、黄土高坡演绎为流行艺术。
那个年代,百废待兴,前有台湾歌手集体轰炸,用软绵绵的情歌撕裂一代人的内心;经历过情感扫荡之后,大家发现空虚仍然还是空虚,并没有因为情感的填充变得稳重。于是,大家开始文化寻根,诗人、画家、歌手则一溜烟地奔向广袤的西部,也就在那个时代,一大批表现西部文化与民族风情的艺术作品推向社会,诗人海子则多次独自一人前往西部采风,游历青海内蒙西藏等地,写下“亚洲铜”、“土地”、“春天,十个海子”等作品。在海子的笔下,西部是人类文化的源头,色彩上是单调的。
陈丹青用浓郁的笔触画出“西藏系列”,作品中他用充满压抑的色彩,描绘单调表情的脸、饱满的乳房、民族味道的服饰,充满了他对西部的热爱。在陈丹青的笔下,西部是厚重而温情的。
崔健则开始反思,用呐喊的节奏喊出“一无所有”,借助一个几乎是唯一的机会,登上工体的舞台,人们惊讶地发现,歌曲还可以这样唱,都呆了,这首歌像旋风一样,风靡全国,一代人开始找到了灵魂依附。在崔健的歌中,西部是撕裂而疼痛的,是需要反思和呐喊的,西部的色彩,是蒙在眼睛上的“一块红布”。
也是在同一时代,与北方艺术的粗犷、辽阔、质疑、内疚相反,南方的广东开始了“南派艺术”的创作和流行,比较有名的是“涛声依旧”以及杨钰莹的情歌。我在2019年参加时代文旅主办的活动中,惊喜地看到陈小奇出场,这是当年许多南派歌曲的创作人。在此就不细说南派文艺与港台艺术的关联了。
南腔北调,欲说还休。
话说八百里秦川,八百里祁连山,五千里昆仑……西部的地理往往动辄就是几百里,动辄就是沙漠,动辄就是草原,我们的眼前会浮现出奔驰的骏马、圆圆的帐篷、风吹草低见牛羊,天地之间,给人一种辽阔、诺大的震撼。这种大,与小家碧玉的美是不一样的。比如日本、香港等地的居民房,用平方尺为计量单位,让人感慨空间的局促。
在西部,你完全不用考虑节省面积。
“甘肃这个地方,每个大一点的城市之间几乎都是200公里,你看嘉峪关、酒泉、瓜州、武威、兰州、西宁等,这些城市虽然都不大,人口也不多,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空白地带大多没人住,跟你今天看到的一样,要么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要么是沙漠。”晨曦中,西远兄开着车,我们自嘉峪关向酒泉的胡杨林而去。
胡杨林这种植物,想必大家都知道,有着神奇的传说。
描绘不清,直接看下图所列。





胡杨林是沙漠中的神奇存在,向来有“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烂”之顽强生命力。西部胡杨林分布较广,主要在新疆的塔里木盆地、内蒙的额济纳胡杨林,甘肃的胡杨林主要位于酒泉境内的金塔胡杨林,由于当地采取水灌,因此极具观赏性。本来极为粗野的胡杨林,一旦与水结合起来,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婉约和美艳。
秋天的胡杨林,叶子没有完全落尽,包容着大片大片的枯黄与金黄,这个色彩,是西部的主流色。
但你要说西部只有枯黄、土黄、金黄,是不完整的。
“其实,我们这的颜色,你会看到各种色彩都存在着,光一个祁连山的丹霞地貌,就有各种颜色的石头,红色、橙色,五彩斑斓、光怪陆离。再加上青海湖的湛蓝与碧绿,一望无际的青稞,山顶常年不化的白雪……如果你是夏天来,风吹草低见牛羊,孤烟、长河,还会看到更多的颜色。”西远兄很自信。
是阿,嘉峪关在夕阳照耀下,那种美妙绝伦、且充满端庄圣洁的金色城墙,时不时迷惑着我的双眼,激荡着内心。
我在想,远古之时的同一个地方,这座城墙外,骑着马嘶杀着的各路人马,到底争夺的是什么呢?
天昊兄认为:“自宋起,由于定都东京,逐步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导致西夏坐大,面对北部先后崛起的辽和金,大宋无法西避了,战略空间极大被压缩。中原政权中心东移,帝国享尽繁华,但却失去了西部这个最重要的屏障,失去战略调整空间。蒙古兵和清兵最后攻灭中原政权,采取的都是先打西部,再从西部逐步驱赶东南的战略,搜山检海,中原政权无退却后方,最终被整体征服。胡焕庸也是受此启发,才发现了胡焕庸线。清末首都北京多次被攻破,逃跑路线有讲究。英法联军攻破北京,咸丰皇帝竟往东边的承德跑,他老婆慈禧就聪明,八国联军攻破北京,慈禧拼命往西跑。中国的腹地在内陆和西部,八国联军若逐步西进,沿途都是抵抗,费时。抗战时期中国首都西迁重庆,日本也一样老虎吃天。”
“当代中国,西部仍至关重要。未来中国一带一路战略的推进必然取道新疆,对南亚,东南亚的诸国的竞争,也可通过青藏高原来实现战略主动。西决生死,古今皆然。”
荒凉深处,有绿源,有大漠,有老树,有牛羊,有古战场。
我们追寻的,是群山依靠与厚重的力量吧。
2020年12月27日
于江城后官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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